午後的陽光透過林家書房寬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司珩坐在書桌後處理文件，暖暖則被安置在鋪着柔軟地毯的角落，周圍散落着各種嶄新的、昂貴的益智玩具。
她手裏拿着的，卻依舊是那顆從花園裏撿來的、灰白色的光滑小石子，她用指尖反復摩挲着它冰涼的表面，仿佛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意兒。
林司珩偶爾從文件中抬頭，目光落在女兒身上。她安靜玩石子的模樣，比起對那些昂貴玩具的漠視，更讓他心頭像是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她所珍視的，與世界所能給予她的最好之物之間，存在着一條他急於想爲她填平的鴻溝。
這時，管家陳伯輕敲房門後進來，神色略顯遲疑：“先生，門外有一位姓陳的先生，說是……是從晨曦孤兒院來的，想見見暖暖小姐。”
林司珩眉頭微蹙。暖暖剛適應一些，他不想任何與過去相關的人事物來打擾她，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憶。
他正要開口回絕，卻看到角落裏的暖暖似乎聽到了“孤兒院”幾個字，小身子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抬起頭，大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卻並沒有預想中的強烈恐懼，反而……有一絲極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期待？她的小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那顆石子。
林司珩將女兒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沉吟片刻，改變了主意。
或許，徹底告別過去，也需要一個正式的儀式。他對陳伯點了點頭：“請他到一樓偏廳稍坐，我帶暖暖下去。”
偏廳裏，陳守仁院長局促地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雙手不安地放在膝蓋上。他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卻掩不住臉上的風霜和疲憊。與林家極致奢華的環境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如同一個誤入華麗舞台的群衆演員。他面前那杯冒着熱氣的頂級紅茶，他一口未動。
當林司珩抱着暖暖走進偏廳時，陳守仁立刻站了起來，眼神急切地落在暖暖身上。暖暖看到熟悉的面孔，小嘴微微張了一下，沒有像見到其他陌生人那樣立刻躲藏，但小手還是抓緊了爸爸的衣領。
“林先生，暖暖……”陳守仁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顯而易見的激動和局促，“她、她看起來好多了，真好，真好……”
林司珩態度客氣卻疏離：“陳院長，有事嗎？”他並沒有邀請對方坐下，無形的距離感彌漫在空氣中。
陳守仁搓了搓手，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心。他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軟布包裹着的東西。
他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一枚古舊的、黃銅色的懷表。表殼因爲長年累月的摩挲而顯得光滑溫潤，但邊角處仍能看出歲月的磕碰痕跡，玻璃表蒙也有些模糊了。表鏈是簡單的鐵質，已經失去了光澤。
“這個……”陳守仁將懷表捧在手心，遞向暖暖的方向，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是我的一點心意，給暖暖……做個念想。”
林司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念想？他並不希望女兒對那段過去留有太多“念想”。
陳守仁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悅，連忙解釋道：“林先生，您別誤會。這表不值錢，是老物件了，跟我半輩子了。”
他頓了頓，目光慈愛地看向暖暖，聲音愈發低沉柔和，“我只是想告訴孩子，不管她在哪裏，過得好不好，總有人……總有一段時光，是記掛着她的。爺爺的時間，陪着你。”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司珩心上。
“爺爺的時間，陪着你。”這並非是要將孩子拉回過去的泥沼，而是一種最樸素、最真誠的祝福和守護。這是一個老人能拿出的、最珍貴的承諾——以他餘生的時光爲證。
暖暖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在爺爺掌心泛着溫潤光澤的舊懷表。她聽不懂那麼深奧的話，但她認得這塊表。
在孤兒院那些寒冷孤獨的夜晚，偶爾陳爺爺來查看孩子們時，她會看到這枚表從他口袋裏滑出一角，他總會很快地、珍惜地把它塞回去。這似乎是陳爺爺很寶貝的東西。
現在，他要把它給自己？
她猶豫着，看了看爸爸。林司珩沉默着，最終微微頷首。 暖暖這才伸出小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黃銅表殼。
一種熟悉的、屬於陳爺爺的氣息，仿佛透過這冰冷的金屬傳遞過來。
陳守仁將懷表輕輕放入她的小手中。懷表對她的小手來說有些沉，她需要用兩只手才能捧住。
“暖暖，”陳守仁蹲下身，與她的視線平齊，聲音哽咽卻努力帶着笑，
“以後要乖乖的，聽爸爸媽媽的話，要吃飽飯，要開心……爺爺……爺爺就高興了。”
暖暖捧着懷表，低頭看着表蓋上模糊的劃痕，又抬頭看看陳爺爺泛紅的眼眶。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卻不帶任何壓力的愛。她的小嘴巴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的音節：“……爺。”
雖然含糊不清，卻讓陳守仁的眼淚瞬間滾落。他慌忙用手背擦去，連聲道：“好，好孩子……” 他沒有再多停留，怕自己失態，更怕給林家帶來不便。
他站起身，對着林司珩深深鞠了一躬：“林先生，給您添麻煩了。暖暖……就拜托您了。”說完，便轉身，帶着一絲落寞卻又如釋重負的背影，匆匆離開了。
林司珩看着懷裏的女兒。暖暖正低頭，用小手笨拙地摸索着懷表側面的按鈕。啪嗒一聲，表蓋彈開了。裏面古老的表盤上，時針和分針正不緊不慢地走着，發出極輕微的、沉穩的“滴答”聲。下面的小秒針則孜孜不倦地畫着一個又一個圓。
暖暖被這規律的聲響和指針的移動吸引住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林司珩忽然明白了。這枚舊懷表，或許比任何昂貴的玩具都更適合現在的暖暖。它不會說話，卻用最恒定的節奏陪伴着她；它承載着一段沉重的過去，卻也指向了無限可能的未來。它無聲地告訴孩子，時光會流逝，但有些東西（比如愛和牽掛）不會消失，它會以一種安靜的方式，持續不斷地向前走，也陪着她一起向前。
暖暖聽着那規律的“滴答”聲，仿佛聽着一段安心的催眠曲。她將懷表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擁抱了一份來自舊日時光的、笨拙而溫暖的禮物。這份禮物，名爲“陪伴”。
懷表的滴答聲規律而沉穩，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暖暖靠着牆角，聽着這聲音，漸漸閉上了眼睛。新舊時光在這一刻交匯，過去雖未遠去，未來卻已悄然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