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建設一手提着拼命蹬腿的灰兔,一手抓着不斷撲棱翅膀的野雞,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家走,那架勢,比得了全年先進生產者還要神氣。凌曦跟在他身後,手裏拿着恢復原狀的陷阱組件,神情依舊平靜,只是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剛進村口,就遇上了幾個收工回家的村民。
“哎喲!建設,你這是……哪兒弄的?” 一個中年漢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凌建設手裏的獵物,難以置信。這年頭,弄到點肉腥可不容易,更何況是這麼鮮活的野味!
凌建設把胸脯挺得更高了,聲音洪亮,帶着壓不住的得意:“我小妹做的陷阱抓的!就在後山腳!”
“曦丫頭做的陷阱?”
“真的假的?啥陷阱這麼厲害?”
“我的天,又是魚又是野味的,保國家這是要發達啊!”
驚嘆聲、質疑聲、羨慕聲瞬間將兄妹二人包圍。凌建設享受極了這種被矚目的感覺,繪聲繪色地描述着陷阱如何精巧,兔子如何被套住,仿佛他親眼看見了全過程。凌曦則微微蹙眉,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五哥,先回家吧。” 她低聲道。過分的宣揚並非好事。
凌建設這才反應過來,嘿嘿笑了兩聲,撥開人群,加快腳步往家走。但“凌曦用自己做的陷阱抓到兔子和野雞”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隨着炊煙迅速在紅星大隊彌漫開來。
回到家裏,自然又是引起一番轟動。
李秀蘭看着兒子手裏那肥嘟嘟的兔子和五彩斑斕的野雞,驚得手裏的水瓢都差點掉地上,隨即便是巨大的狂喜:“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這真是陷阱抓的?曦丫頭,你這……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啊!” 她圍着獵物轉了兩圈,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二哥、三哥、四哥下工回來,看到這景象,也是又驚又喜,圍着凌建設問個不停。當得知這陷阱的原理和設置都是凌曦主導時,看向妹妹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寵愛,更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佩服。
“這下好了!兔子皮硝好了能給爹做個護膝,野雞燉湯,兔子肉……咱是紅燒還是爆炒?” 李秀蘭已經開始規劃起來,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紅光。
“娘,” 凌曦適時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興奮的家人耳中,“野雞和兔子都挺肥,咱們一家也吃不完。我想着,兔子咱們自家留着吃,這野雞……是不是送給大伯家?建業哥在廠裏操心,正好補補身子。也算是謝謝大伯惦記我。”
她這話一出,屋裏瞬間安靜了一下。
李秀蘭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對對對!還是我閨女想得周到!是該送!你大伯對咱家沒得說,建業在城裏也辛苦!送只野雞,正好!”
幾個哥哥也紛紛點頭。一只野雞雖然珍貴,但能維系好城裏大伯家的關系,還能幫到建業哥,這買賣在他們看來非常劃算。而且這是妹妹抓到的,由她來決定分配,大家都心服口服。
凌保國晚上回來,聽說了這事,看着那肥兔子和女兒沉靜的臉,心中感慨萬千,最終只化作一句:“曦丫頭長大了,懂事了。就按她說的辦。”
於是,第二天,由三哥凌建邦騎着家裏的舊自行車,將那只捆得結結實實、精神頭還不錯的野雞,連同凌曦又補充寫了幾句關於陷阱可能改進想法(依然是淺顯易懂的原理)的信,一起送往了縣城大伯家。
野味的香氣還沒在凌家小院完全散去,新的漣漪已經開始蕩漾。
村裏人明裏暗裏都在打聽凌曦那陷阱到底是個啥樣,甚至有相熟的人家旁敲側擊地想請凌家兄弟幫忙也做幾個。凌保國和李秀蘭都謹慎地擋了回去,只說孩子瞎琢磨的,不頂大事,怕誤了大家工夫。
而關於凌曦“落水開竅”、“文曲星附體”、“有老神仙點撥”的種種傳言,則在村民們茶餘飯後的閒聊中,愈演愈烈,爲她披上了一層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
凌曦對這些傳言有所耳聞,卻並不在意。神秘感有時反而是種保護。她更關注的,是這次成功帶來的實際效益,以及,那條通往縣城的線。
她不知道,那只被送往縣城的野雞,以及那封看似普通的信,將會在不久後,引來她未曾預料到的關注。
同時,在遙遠的軍區。
周銳剛結束一場高強度演練,帶着滿身塵土和汗水回到宿舍。通訊員給他送來一封信,是好友凌衛國寫來的,除了慣例的問候和部隊見聞,信的最後,凌衛國略帶調侃地寫道:
‘……聽說你上次出差,順手救了我家那個不省心的小妹?家裏來信說,這丫頭落水醒來後像變了個人,不僅腦子靈光了,還會自己做工具抓魚捕獵,鬧得整個生產隊都沸沸揚揚。我娘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你救了個小福星回來。銳子,謝了,回頭探親請你喝酒。’
周銳拿着信,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變了個人”、“腦子靈光”、“小福星”這幾個詞上,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雙冷靜得不像落水者、反而帶着審視和疏離的眸子。
他嘴角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
那個叫凌曦的小姑娘,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