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幾天後,衛楹收到林清淺約見面的信息,在港城邊緣一處能看見海的墓園。
她到的時候,林清淺正坐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穿着一身素淨的連衣裙,從背影看,像極了衛楹。
“這是我母親,三天前走的,肺癌晚期。”
衛楹停在幾步之外,看着墓碑上那張溫和的笑臉。
“衛楹,”林清淺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轉過身來,“你還記得老鴉山那個又黑又冷的山洞嗎?記得我們一起分吃的那塊發硬的餅嗎?”
衛楹呼吸一滯。
林清淺扯了扯嘴角:“二十年前,被拐賣的不止蔣應深一個,我們三個,是關在同一輛貨車裏,一起被運上山的。”
“那天晚上逃跑的時候,我年紀最小,跑到一半就摔倒了,是你把我拖到那個樹洞裏,用枯草蓋住我,對我說‘別出聲,天亮會有人來找你’。”
“然後你拉着蔣應深轉身就跑,故意弄出很大聲音,把大人引開。”林清淺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一直記得你的背影,記得你耳朵後面那顆像朱砂的紅痣。”
衛楹的手,死死攥住了輪椅。
林清淺聲音還在繼續:“我在福利院長大,直到十六歲才被現在的養母領養,她對我很好,半年前她查出肺癌晚期,我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所以當你知道蔣應深在找一個‘小時候救過他的女孩’,你就有了辦法。”衛楹接了下去,“你認出了我,也認出了他,你知道當年的故事,你知道他找的人其實是我。”
“是。”林清淺承認得脆,卻不由得苦笑:“很諷刺吧?當年是你救了我,二十年後,我卻偷了你的人生。”
“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爲了什麼?”衛楹問。
“因爲我媽走了。”林清淺看向墓碑,“她最後對我說,讓我去做想做的事,愛想愛的人。”
“我今天約你,是想走之前,把一切都說清楚,不只是爲了道歉。”林清淺頓了頓,“也是爲了謝謝。”
林清淺朝衛楹微微鞠了一躬:“衛楹姐,保重。”
然後一步一步朝墓園外走去。
原來命運早在二十年前,就把他們三個綁在了一起。
而此刻,終於各歸其位。
就在林清淺即將走出墓園大門時,異變陡生。
一輛黑色轎車從岔路猛沖出來,速度極快,直直撞向林清淺。
“小心——!”衛楹失聲喊道。
林清淺仿佛被嚇呆了。
“楹姐!”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猛撲出來,狠狠將她推開。
“砰——!”
沉重的撞擊聲。
衛楹看清了被撞飛出去的人,是周崇。
他倒在血泊裏,身下迅速漫開一片刺目的紅。
周崇艱難地睜開眼,看向沖過來的衛楹。
“楹……楹姐……”他每說一個字,就有血沫溢出,“還好你沒事……林……不是好人……”
衛楹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逆流,她知道周崇對蔣應深意味着什麼——不只是兄弟,是手足,是半條命。
而現在,他死了。
死在了一場針對她的車禍裏。
一個可怕的猜想讓她理智全無,衣服,輪椅……
她看向林清淺,“你設計的……是不是?”
林清淺抬起淚眼:“衛楹姐,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混亂中,蔣應深的車也到了。
“阿崇?”他踉蹌着走過去,跪倒在周崇身邊,顫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沒有。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最後,他看向衛楹。
“阿崇給我發消息,說你約他來這裏見面,爲什麼他會死?”
衛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她能說什麼?
說這場車禍是沖她來的,她和周崇都是被設計了?
可這一切在周崇的屍體前,在林清淺的演技前……毫無可信度。
他只會覺得她是爲了脫罪,誣陷一個剛剛死去母親,還差點被撞死的可憐女人。
蔣應深抱起周崇的屍體,經過衛楹身邊時,他停頓了一秒。
“衛楹,如果今天死的是你,我陪你下。”
“可爲什麼是阿崇?”
他說完,再沒有停留,抱着周崇離開,背影決絕。
警察開始封鎖現場,詢問筆錄,林清淺作爲受害者被女警溫柔攙扶起來,裹上毯子。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衛楹一眼。
隔着混亂的人群,她對着衛楹彎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