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鎮比黑石城小,但淨。
這是蘇辰走進鎮子時的第一印象。青石板鋪的街道,雖然也磨得光滑,但沒有那種永遠洗不掉的礦塵黑漬。
兩旁的房屋多是木結構,白牆黑瓦,檐角掛着風鈴,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街上人不多,這個時辰該下地的下地,該做買賣的做買賣。幾個閒漢蹲在茶館門口,端着粗瓷碗喝茶,眼睛在過往行人身上掃來掃去。
看見蘇辰和小雨時,他們的眼神頓了頓——兩個半大孩子,衣衫襤褸,滿身風塵,一看就是逃難來的。
蘇辰沒理那些目光。
他牽着小雨,沿着街道往前走。左手邊第三家,門面不大,掛着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周記雜貨”。招牌下擺着幾個簸箕,裏頭曬着些辣椒、玉米棒子。
就是這兒。
蘇辰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窗紙是新糊的,糊得不太平整,有幾個鼓包。
窗縫後面,似乎有雙眼睛在往外瞟,見他抬頭,又縮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店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像是很久沒上油了。店裏光線昏暗,貨架擠得滿滿當當,擺着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粗布農具。空氣裏有股混雜的味道——陳米、鹹菜、黴味,還有劣質香燭的煙味。
櫃台後站着個女人。
四十來歲,顴骨高,嘴唇薄,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裏拿着雞毛撣子在撣灰。看見蘇辰和小雨進來,她手裏的動作停了停,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要買什麼?”聲音很尖,像指甲刮鐵皮。
蘇辰沒說話,先拉着小雨走到櫃台前。他鬆開妹妹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不是當鋪給的那袋金葉子,是他在河邊從屍體上搜來的碎銀,一共十兩,包在粗布裏。
他把布包放在櫃台上。
“表舅媽。”他說,“我是蘇辰,黑石城蘇正德的兒子。這是我妹妹小雨。”
女人——周吳氏,他遠房表舅媽——的眼睛眯了起來。她沒看布包,先上下打量蘇辰,又從櫃台後探出身子,仔細看小雨。
小姑娘被她看得有些怕,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蘇正德?”周吳氏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哦……那個礦上的遠房表親。你們怎麼跑這兒來了?”
“家裏出事了。”蘇辰說,“礦難,爹娘都沒了。我們沒地方去,只能來投靠表舅。”
周吳氏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伸手,用兩手指拈起櫃台上的布包,掂了掂分量,然後打開。碎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灰白的光,不多,但夠一個三口之家吃穿半年。
她的眼神軟了一絲,但只是一絲。
“你表舅在後院劈柴。”她說,“等着。”
她轉身,掀開櫃台後的布簾子,往後院去了。蘇辰聽見她壓低的聲音:“當家的,那黑石城的遠親來了……倆孩子,說是礦難爹娘沒了……帶了點銀子……”
然後是男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多少?”
“十兩。”
“十兩?”男人的聲音頓了頓,“倆半大孩子,吃穿用度……十兩夠幾年?”
“女娃子養到十二三,就能許人家了。男娃子……”
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蘇辰站在櫃台前,一動不動。小雨拉他的手,小聲問:“哥哥,表舅他們會收留我們嗎?”
“會的。”蘇辰說,聲音很平靜。
他其實不確定。
但他必須讓小雨相信。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布簾子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五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肩膀寬厚,胳膊粗得像牛腿。
他穿着一身打着補丁的短褂,手上、臉上都是汗,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黑乎乎的油污——那是常年擺弄雜貨、修理農具留下的。
這就是表舅,周大福。
周大福走到櫃台後,沒看蘇辰,先拿起那包銀子,一枚一枚數。
數得很慢,很仔細,每數一枚都要在手裏掂一掂,對着光看看成色。數完了,他把銀子重新包好,塞進懷裏。
然後他才抬頭,看向蘇辰。
“黑石城來的?”他問。
“是。”
“你爹叫蘇正德?”
“是。”
“死了?”
“……是。”
周大福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轉到小雨身上。小姑娘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小手緊緊攥着哥哥的衣角。
“這是妹?”他問。
“是。”
“幾歲了?”
“八歲。”
周大福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神在小雨臉上停了很久——小姑娘雖然衣衫破爛,臉上有灰,但眉眼清秀,輪廓像她娘,是個美人胚子。
然後,他咳嗽一聲,開口了。
“女娃子留下可以。”他說,“我家正好缺個幫忙的,打打下手,看看鋪子,做做飯。養到十二三歲,給她尋個好人家,也算對得起你爹娘。”
蘇辰的心一沉。
“那我呢?”他問。
周大福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沒什麼溫度。
“你不行。”他說,“半大小子,吃得多,不了細活。我家鋪子小,養不起閒人。”
閒人。
這兩個字像兩針,扎進蘇辰耳朵裏。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着周大福。
“表舅,”他說,“我會活。我能劈柴、挑水、搬貨,什麼都能。”
“用不着。”周大福擺擺手,“鎮上有的是壯勞力,一天三十文管飯,比你劃算。”
他說得很直白,很現實。
蘇辰明白了。
不是養不起,是不想養。十兩銀子,收留一個八歲女娃,養幾年嫁出去,說不定還能掙一筆彩禮。但收留一個十五歲半大小子,吃得多,還可能有麻煩——誰知道他爹娘到底怎麼死的?誰知道他有沒有仇家?
不值當。
蘇辰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拳頭,往後退了一步,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咚。”
膝蓋磕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雨嚇得叫了一聲:“哥哥!”
蘇辰沒理她。他抬起頭,看着周大福,又看看從後院走進來的周吳氏,然後,額頭抵地,重重磕了三個頭。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實,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讓人心驚的悶響。磕完第三個,他抬起頭,額頭上已經青了一片,隱隱滲出血絲。
“表舅,表舅媽。”他說,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十五歲孩子該有的,“小雨就拜托你們了。她還小,不懂事,要是做錯了什麼,你們多擔待。等她長大……給她尋個老實人家,別讓她受委屈。”
周大福和周吳氏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蘇辰會跪,會磕頭,會說這些話。周大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精明的冷漠。周吳氏則一直盯着蘇辰的眼睛——那雙眼,磕頭前還像個孩子,磕完頭後,忽然就變了。
變得很深,很冷,像兩口結了冰的井。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蘇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從懷裏掏出另一個更小的布包,遞給周吳氏:“表舅媽,這裏面是五兩銀子,是小雨的飯錢。您收着。”
周吳氏接過布包,捏了捏,確實是銀子。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你放心,”她說,“小雨在我們這兒,餓不着凍不着。”
“謝謝表舅媽。”蘇辰說。
他轉身,蹲下來,看着小雨。小女孩的眼睛已經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死死忍着沒掉下來。
“小雨,”蘇辰說,“以後聽表舅表舅媽的話。勤快點,但別太乖——有人欺負你,就跑。記住,哥哥給你的東西,別一次給完。”
他說的“東西”,是那袋金葉子。當鋪給的那袋,他分了一半,縫在小雨貼身衣物的夾層裏。剩下的一半,他自己留着。
小雨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哥哥……你要去哪?”
蘇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抹掉妹妹臉上的淚。
“去變得足夠強。”他說,“強到能接你回家。”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周大福和周吳氏,然後轉身,走出了雜貨鋪。
門在他身後關上。
周吳氏立刻掀開布簾子,往後院走。周大福跟了進去,兩人壓低聲音說話。
“這小子……有點邪性。”周吳氏說。
“管他呢。”周大福說,“反正走了。女娃子留下,十兩銀子加上那五兩,夠本了。”
“你看她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說不定還有好東西。”
“急什麼?子長着呢。”
蘇辰站在街上,聽着門縫裏漏出來的只言片語,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
這世道,親兄弟都能爲了幾兩銀子反目,何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遠親。十兩銀子,換小雨一個暫時的安身之處,值了。
他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
窗縫後面,小雨的臉貼在窗紙上,小小的,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他。沒哭,只是看,像是要把哥哥的樣子刻進腦子裏。
蘇辰對着窗戶,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往鎮口走。
鎮口有棵老槐樹,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枝葉茂密,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樹下有幾個擺攤的,賣些瓜果蔬菜。見蘇辰走過來,一個賣梨的老漢沖他招手:“小夥子,剛來青牛鎮?買幾個梨吧,甜得很。”
蘇辰搖搖頭,走到槐樹下,找了塊淨的石頭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從缺耳漢子身上搜來的地圖,攤在膝蓋上。地圖畫得很粗糙,但該有的都有:黑石城、青牛鎮、周邊村鎮、官道、小路。其中一個方向,用炭筆畫了個圈,旁邊寫着一行小字:青雲劍宗·外門選拔。
青雲劍宗。
蘇辰聽說過這個名字。黑石城的老礦工講過,說那是修仙的宗門,在西南邊的大山裏,離這兒三百多裏。每三年開一次山門,收有緣的弟子。要是能被選中,就能修仙,能飛天遁地,能長生不老。
當然,這些都是傳說。
但蘇辰現在信了。
他懷裏有塊能帶他進“當鋪”的黑玉牌,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有被灌頂的鍛體訣。修仙……也許真的存在。
他收起地圖,站起身,看向西南方向。
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灰色。山很高,山頂隱在雲霧裏,看不真切。
三百裏。
要走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去。
從懷裏摸出最後一塊粗面餅子——是早上在河邊烤的,已經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半,就着水囊裏的冷水,慢慢嚼着。
餅子很糙,刮嗓子。但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父親說過:糧食是命,糟蹋糧食就是糟蹋命。
吃完餅子,他把水囊重新系好,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上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蘇辰沒回頭,但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是缺耳漢子那把,他用着順手,就留下來了。
三個人走到他身邊,呈三角形把他圍住。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得流裏流氣,爲首的是個黃毛,左耳上掛着個銅環,嘴角歪着,笑得痞裏痞氣。
“小子,”黃毛開口,“剛來的?”
蘇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胖子推了他一把。
蘇辰側身,讓開那一推,還是沒說話。
黃毛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上下打量蘇辰——破爛衣裳,渾身風塵,一看就是逃難來的窮小子。這種人在鎮上最好欺負,沒靠山,打了白打。
“身上有錢吧?”黃毛說,“借點花花。”
蘇辰終於開口了。
“沒有。”
“沒有?”黃毛笑了,伸手去拍蘇辰的臉,“讓爺搜搜,說不定……”
他的手沒拍到蘇辰的臉。
蘇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快,快得黃毛本沒看清。他只覺得手腕一緊,像被鐵鉗夾住了,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黃毛疼得齜牙咧嘴,“鬆手!”
蘇辰沒鬆。
他看着黃毛,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滾。”他說。
“你他媽——”黃毛另一只手揮拳砸過來。
蘇辰鬆開他的手腕,側身躲開那一拳,同時右腿抬起,膝蓋狠狠頂在黃毛的小腹上。
“呃!”黃毛悶哼一聲,彎下腰,臉色瞬間白了。
旁邊兩個人見狀,罵罵咧咧地撲上來。蘇辰不退反進,左手抓住胖子的衣領往下一拽,右肘撞在他鼻梁上。
“咔嚓。”
鼻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胖子慘叫一聲,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從指縫裏涌出來。另一個瘦子見狀,轉身想跑,但蘇辰已經一步踏前,腳下一絆,瘦子摔了個狗吃屎。
整個過程,不到五息。
三個混混,全躺下了。
蘇辰站在他們中間,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彎腰,從黃毛懷裏摸出一個小錢袋——裏面有幾錢碎銀。他掂了掂,又塞回黃毛懷裏。
“以後,”他說,“別欺負外鄉人。”
黃毛捂着肚子,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
蘇辰不再看他們,轉身,繼續往西南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青牛鎮。
鎮子不大,灰瓦白牆,炊煙嫋嫋。雜貨鋪二樓的窗戶還開着,窗縫後面,小雨的臉還貼在那裏,小小的,遠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蘇辰對着那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開。
太陽開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山路蜿蜒,通向雲霧繚繞的遠山。懷裏的黑玉牌貼着皮膚,傳來微微的涼意,像在提醒他:路還很長,很長。
但他不怕。
父親說過:只要往前走,總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