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被踹開的巨響在雨夜裏撕開一道口子,那聲音像是某種禁錮被狠狠砸碎。
門撞在牆上又彈回,在空氣裏震顫着發出悶響。暖黃色的燈光從室內涌出來,映亮門口那個渾身溼透的身影——雨水順着他凌亂的黑發往下淌,滑過下頜線,浸透了深灰色的羊毛衫衣領。
江逾白站在那兒,沒有立刻往裏走。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緩慢掃過工作室的每一寸角落。
滿地狼藉。空酒瓶東倒西歪,幾個碎裂的玻璃碴在燈光下泛着危險的光。打包到一半的紙箱敞着口,露出雜亂纏繞的電線和鏡頭蓋。沙發扶手上搭着件皺巴巴的外套,茶幾上堆着泡面桶和煙灰缸,煙蒂滿溢出來。
然後他的視線定格在屋子中央。
許澤安的手還抓着蘇晚意的手腕,那只纖細的手掌被迫貼在他臉頰上。蘇晚意背對着門,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後襟皺起一道褶,肩線滑落半寸,露出裏面那件碎花連衣裙的淺色肩帶——江逾白認得那件裙子,上周逛街時他買給她的,她說小雛菊圖案讓人想起初遇時的校園。
時間像是被雨水浸泡得沉重,流動得極其緩慢。
許澤安先鬆開手,踉蹌着後退撞到工作台,台面上幾個空易拉罐哐當滾落。他臉上溼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眼睛紅腫得厲害,見到江逾白時瞳孔驟然收縮,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逾白?”蘇晚意轉過身,聲音卡在喉嚨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怎麼……”
江逾白沒有回答。他邁步走進來,溼透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一步,又一步,步伐沉緩得像在丈量什麼無法挽回的距離。雨水從他發梢滴落,在地面濺開細小的水花。
他的視線落在蘇晚意臉上。她眼睛腫着,睫毛溼漉,臉頰有淚痕涸後的淺印。米白色開衫前襟蹭了灰,袖口染着一塊暗紅污漬,像是紅酒灑了。最刺眼的是她左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紅痕——剛才被許澤安握住的地方。
“我問你話呢,”許澤安忽然出聲,聲音含混卻刻意拔高,帶着醉漢虛張聲勢的挑釁,“江總大駕光臨有何貴?私闖民宅可是違法的。”
江逾白這才將目光移向他。
那男人站在蘇晚意斜後方,像是下意識把她當作屏障。他身上那件格子襯衫皺得像抹布,領口紐扣崩開兩顆,露出瘦削的鎖骨和泛紅的皮膚。頭發油膩地耷拉在額前,眼睛布滿血絲,眼神裏混雜着江逾白熟悉的東西——那種植於自卑、又用傲慢僞裝的復雜情緒。
“我來,”江逾白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帶我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三個字,他咬得很重,重得像要把它們釘進空氣裏。
許澤安嘴角抽搐着扯出一個怪笑:“帶她回家?江總沒長眼睛嗎?你看她願意跟你走?”
蘇晚意猛地扭頭瞪他,眼裏閃過慌亂和惱怒:“許澤安你閉嘴!”
“我憑什麼閉嘴?”許澤安的聲音陡然拔高,酒精催化着某種表演欲,“晚意你好好看看!看看他這副樣子!淋得跟落湯狗似的,擺張臭臉給誰看?我們什麼了?不就是朋友之間說幾句心裏話,他就像捉奸似的沖進來踹門!他當你是什麼?私有財產嗎?”
“你別說了……”蘇晚意伸手想去拉他衣袖,許澤安一把甩開。
“我偏要說!”許澤安往前踏了半步,幾乎和江逾白臉對臉,雖然矮了半個頭,卻梗着脖子仰起臉,“江逾白我告訴你,我跟晚意認識五年了!整整五年!你才認識她多久?你憑什麼管她跟誰來往?憑什麼管她幫誰不幫誰?”
江逾白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原上永不融化的冰。
“憑我是她未婚夫。”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砸在水泥地上,“憑明天上午九點,我們要去民政局領結婚證。”
“結婚證?”許澤安嗤笑出聲,那笑聲澀刺耳,“江總可真自信。你怎麼確定晚意真想嫁你?她要是真想,會在這時候跑來幫我?會在領證前夜把你一個人晾在家裏,來照顧我這個喝多了的‘可憐朋友’?”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扎進蘇晚意心口。她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着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江逾白沒看許澤安,他的目光像鎖鏈牢牢鎖在蘇晚意臉上。
“蘇晚意,”他叫她全名,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判決,“你自己說。你究竟想不想跟我結婚?”
蘇晚意的眼淚瞬間決堤:“我想……我怎麼可能不想……逾白你別聽他胡說,我就是來幫他收拾東西,他喝多了情緒不好,我……”
“收拾東西?”江逾白打斷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收拾什麼需要拉拉扯扯?收拾什麼需要你給他擦臉?收拾什麼需要他把頭埋在你肩膀上哭?”
“不是你想的那樣……”蘇晚意搖着頭,眼淚飛濺,“他就是太難過了,喝多了,我……”
“他難過?”江逾白笑了,那笑意沒達眼底,冰冷刺骨,“他難過,所以你必須在領證前夜來陪他。那我呢?我坐在家裏等到九點半,一桌菜涼透結油花,蛋糕上的油塌了,白玫瑰開始掉花瓣——我難不難過?”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那種平靜比歇斯底裏更讓人心悸。
蘇晚意張着嘴,喉頭像被什麼堵死,一個音節也擠不出來。她只能哭,眼淚像壞了閘的水龍頭,洶涌地往下淌。
許澤安這時又湊過來,伸手想去碰蘇晚意的胳膊:“晚意別哭了,爲這種人掉眼淚不值得。他本不懂你,不懂我們之間這些年的情分……”
話音未落。
江逾白動了。
快得像獵豹撲食。他上前一步,左手閃電般攥住許澤安的衣領,力道大得把那件皺襯衫的領口扯得變形。許澤安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拽得往前踉蹌。
“你什——”驚恐的質問卡在半空。
江逾白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右拳握緊,骨節凸起,帶着五年積壓的所有失望、憤怒、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狠狠砸在許澤安面門上。
“砰!”
拳頭撞擊皮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室內炸開。
許澤安整個人向後摔去,後背撞上堆滿雜物的工作台邊緣,哐當巨響中幾個空酒瓶滾落,碎玻璃濺了一地。他捂着鼻子癱坐下去,指縫間迅速滲出暗紅的血。
“啊!”蘇晚意尖叫着撲過去,沖得太急膝蓋撞到地上的三腳架,疼得她趔趄了一下,卻還是張開手臂擋在許澤安身前,“你什麼!江逾白你瘋了?!我們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喝多了!”
“什麼都沒做?”江逾白重復這五個字,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但他的眼睛冷得像極地的永夜,冷得蘇晚意渾身汗毛倒豎。她見過江逾白生氣——他會皺眉沉默,會轉身離開冷靜,但從沒露出過這樣的眼神。
像在看陌生人,看一個從未認識過的、令他徹底心寒的陌生人。
許澤安掙扎着要站起來,鼻血糊了半張臉,狼狽不堪卻眼神凶狠。他抹了把血,嘴角扯出怪異的弧度:“江總好威風啊,私闖民宅還動手,有錢人就是可以爲所欲爲對吧?”
江逾白沒看他,目光釘子一樣釘在蘇晚意臉上。
她在發抖。米白色開衫在剛才的沖撞中徹底滑落一邊肩膀,露出裏面那件碎花裙的完整肩帶——小雛菊的圖案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每一朵都像在嘲笑什麼。
“我問你,”江逾白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中心的風眼,“蘇晚意,你還記不記得明天是什麼子?”
蘇晚意嘴唇顫抖:“我、我記得,明天要……要領證,可是安安他——”
“他怎麼了?”江逾白打斷她,往前踏了一步。
蘇晚意下意識後退,腳跟踩到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但她沒挪開,仍死死擋在許澤安前面。
“他工作室要被房東收了,他喝醉了,我只是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因爲江逾白臉上的表情讓她說不下去。
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傷心。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某種支撐了很久的信仰,在眼前轟然倒塌,碎成再也拼不回的粉末。
許澤安這時撐着工作台站起來,他比江逾白矮,卻努力挺直脊背,用那種慣用的、帶着表演性質的悲憤腔調說:“晚意,不用跟他解釋。他這種人永遠不懂什麼叫真正的朋友,什麼叫雪中送炭。”
“朋友”兩個字,他咬得又重又慢。
“你看不出來嗎?”許澤安轉向江逾白,盡管鼻血還在流,卻擠出一個挑釁的笑,“晚意心疼的是我。江總,你就是打死我,她也只會更可憐我。她心裏向着誰,你還不明白?”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雨聲顯得格外清晰。
江逾白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促,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但蘇晚意瞬間渾身冰涼——認識江逾白五年,她從沒見他這樣笑過。
他從溼透的褲子口袋裏掏出那個深藍色絲絨盒。
盒子表面被雨水浸得顏色變深。蘇晚意認得它——訂婚時他裝戒指的盒子。後來他一直隨身帶着,說等領證那天,要把男戒和女戒一起戴上,完成儀式。
江逾白打開盒子。
裏面並排躺着兩枚戒指。女戒是一克拉鑽戒,主鑽周圍鑲着碎鑽,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閃動着細碎的光。男戒是素圈鉑金的,內側刻着他們的名字縮寫:JYB & SWY。
他取出那枚男戒。
蘇晚意的心髒瘋狂擂鼓,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水淹沒了她:“逾白你要什麼?你別——”
江逾白看了她最後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骨髓——擋在另一個男人身前,衣衫凌亂,臉上寫滿驚慌和辯解,卻唯獨沒有對他這個未婚夫的心疼或愧疚。
然後他鬆手。
戒指從指間墜落。
時間被無限拉長。蘇晚意眼睜睜看着那枚鉑金素圈在空中翻轉、下墜,在工作室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拋物線,最後“叮”的一聲脆響,落在滿地玻璃碴和灰塵裏。
它滾了兩圈,停在一只空酒瓶旁邊。
瓶身上的標籤已經破損,露出底下透明的玻璃,折射着戒指冰冷的光澤。
江逾白沒再看戒指,也沒再看蘇晚意。他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直得像懸崖邊上孤獨的鬆。
“逾白!”蘇晚意終於反應過來,她想沖過去,腳卻像被釘在原地。
不,不是釘住。
是被人死死拖住了。
許澤安的手像鐵鉗箍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他不知什麼時候爬起來了,此刻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聲音帶着哭腔:“晚意,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陪陪我,我真的只有你了……”
蘇晚意用力掙扎,沒能掙脫。
她看着江逾白走到門口,黑色的背影即將融入外面濃稠的夜色。
“房東明天就要來換鎖……我的東西全在這兒……晚意,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許澤安的聲音在耳邊繼續,帶着酒精和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溫熱黏膩。
江逾白的手搭在了門框上。
蘇晚意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讓他等等,想解釋這一切都不是他看到的那樣——可該怎麼解釋?她確實在這裏,確實在照顧醉酒的許澤安,確實在領證前夜,把未婚夫一個人丟在精心布置的家裏。
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扼住,發不出聲音。
江逾白邁出了門。
“砰!”
玻璃門在他身後重重合攏,震得門框簌簌落灰。
車燈亮起,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清晰。蘇晚意猛地回過神,用盡全身力氣甩開許澤安的手:“放開!”
她沖向門口,手指顫抖着去拉門把手。
“晚意!”許澤安從後面抱住她的腿,整個人跌坐在地死死拖住她,“別走……求你……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走了,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眼淚混着鼻血蹭在她小腿上,溫熱黏膩的觸感讓人反胃。
蘇晚意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透過玻璃門,她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緩緩起步,車尾燈亮着刺眼的紅,像兩只冷漠注視的眼睛。車子拐過彎,消失在園區道路盡頭,尾燈的光暈在雨幕裏漸漸模糊。
走了。
他真的走了。
蘇晚意渾身力氣被抽空,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門上,眼淚洶涌而出。
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只是想幫幫安安,只是看他醉得太可憐,只是想……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晚意……”許澤安還在哭,抱着她的腿不放,“我錯了,我不該喝那麼多,不該給你打電話……可我真的沒辦法,房東明天就來換鎖,我的東西全在這兒……”
蘇晚意閉上眼睛。
耳邊是許澤安的嗚咽,鼻尖是酒氣和血腥味,眼前是滿地狼藉。而幾分鍾前,江逾白站在這裏,用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看着她,問她五年到底算什麼。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着玻璃,像永不停歇的詰問。
也像某種再也無法挽回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