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的闖入,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書房裏醇厚的墨香與茶香。
高育良看着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對於這位省委副書記的千金,他一向敬而遠之。梁璐身上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驕縱,讓他這個自詡風骨的知識分子本能地感到不適。
“梁璐老師,有事嗎?”高育良的語氣平淡,透着客氣,也透着疏離。
祁同偉甚至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舊膠着在牆上的那幅山水畫上,仿佛這間屋裏本沒有第三個人進來。
這種被當成空氣的無視,讓梁璐心底的火氣“噌”地竄起。
她強行壓下,臉上擠出一個自認完美的笑容,走到高育“良身邊,聲音放得又甜又軟:“高老師,我爸爸讓我代他向您問好。他前幾天還念叨,說很久沒跟您一起下棋了。”
她刻意加重了“我爸爸”三個字,眼神如針,帶着挑釁的意味刺向祁同偉的背影。
這是示威。
她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宣告,她的背後站着誰。
高育良是何等人物,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替我謝謝梁書記的關心。”
隨即,便不再多言。
空氣,瞬間尷尬起來。
祁同偉像是終於欣賞完了畫作,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先給高育良面前見底的茶杯續滿,而後才給自己倒了一杯。
整個過程,他甚至沒用餘光掃過梁璐。
梁璐的臉色一寸寸難看起來,感覺自己蓄滿力氣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棉花上。
眼前這個男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徹底打亂了她預想的劇本。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迂回,直接攤牌。
梁璐走到祁同偉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淨的肥皂味。她抬起下巴,用一種近乎施舍的口吻開了口:
“祁同偉,我承認,你有點小聰明,也很會討老師歡心。”
“不過,光靠這些沒用。畢業後想留在漢東,想進好單位,最終看的還是人脈。”
她停頓一下,嘴角勾起勝券在握的弧度。
“我爸爸已經跟省委組織部打過招呼了。只要你點個頭,畢業就能直接進省委辦公廳。”
“那個地方,是別人奮鬥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的。怎麼樣,這個條件,夠不夠有誠意?”
說完,她便一瞬不瞬地盯着祁同偉,等待着他露出狂喜、感激、繼而臣服的表情。
她甚至想好了,只要他一答應,她就要他立刻和那個叫陳陽的女人斷絕關系。
從今往後,他的一切,都將由她梁璐來支配。
然而,祁同偉的反應,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了嫋嫋的熱氣,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
那副淡然的模樣,仿佛梁璐許諾的不是青雲之路,而是村口的養豬場。
“謝謝梁老師的好意。”
祁同偉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她,那眼神卻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她,也映不出任何情緒。
“不過,我這個人沒那麼大的志向。比起別人恩賜的未來,我更喜歡自己一磚一瓦,親手搭建。”
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梁璐的臉上。
“你……!”梁璐氣到發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拒絕了!
他竟然又拒絕了!
金錢,他不要。現在,連她父親親手鋪就的康莊大道,他也棄之如敝履!
這個男人是瘋子嗎?他到底想要什麼!
“祁同偉,你不要給臉不要臉!”梁璐的聲音陡然尖利,徹底撕破了僞裝,“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從窮山溝裏爬出來的泥腿子!沒有我爸,你奮鬥到死,也不過是個基層寫材料的小科員!你憑什麼這麼狂?”
一直沉默的高育良,臉色沉了下去。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梁璐老師,注意你的言辭!這裏是學校!”
被高育良一喝斥,梁璐才驚覺失態。但祁同偉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她幾近抓狂。
祁同偉卻笑了。
他看着氣急敗壞的梁璐,輕輕搖頭,眼神裏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梁老師,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在哪嗎?”
“你總以爲,你父親的權力就是你的權力。你習慣了用它去交換,去施舍,去滿足你那可憐又渺小的控制欲。”
“但你從沒想過,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權力和金錢永遠都買不到的。”
他話鋒陡然變冷。
“比如,你利用職務之便,把本該給真正貧困學生的助學金,當作賞賜發給那些對你阿諛奉承的人。你以爲這是在運用權力,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可笑,又可悲。”
“你……你怎麼知道?!”
梁璐的臉,“刷”的一下,血色盡褪。
這件事她做得極爲隱秘,自認天衣無縫!
高育良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目光裏滿是失望與厭惡。
祁同偉如何知道的?
龍哥派去的人,別說這點破事,就是梁璐昨天穿什麼顏色的內衣,他都一清二楚。
就在梁璐手足無措,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時,祁同偉口袋裏的BP機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滴滴滴——
他掃了一眼信息,然後拿起高育良書桌上的電話,當着兩人的面,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瞬息接通。
“是我。”
僅僅兩個字,祁同偉整個人的氣場轟然一變。
溫和的學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號施令的帝王,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金融街的地段,拿下了就行。人事那邊,按華爾街的頂薪標準去找,錢不是問題,我只要最頂尖的人才。”
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美國風投那邊,盯緊蘋果。那個被踢出去的創始人,叫喬布思,找到他。告訴他,他下一個想做的任何東西,勝天資本……無限額度支持。”
勝天資本?高育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裏聽過……是了,香港那場原油期貨大戰中,那個神秘崛起的資本巨鱷!
“香港李家那個小子又來示好了?不用理他。我們的目標是和記黃埔,告訴那幫盤手,三個月,我要看到結果。我祁同偉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失手過。”
……
電話很短,不過幾分鍾。
但裏面透出的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顆巡航導彈,在高育良和梁璐的腦海裏瘋狂爆炸。
北京金融街、華爾街頂薪、蘋果、喬布思、香港李家、和記黃埔……
每一個詞,都代表着一個他們無法想象,無法觸及的世界。
尤其是梁璐。
她呆呆地看着祁同偉。
這一刻,她才恍然驚覺。
自己引以爲傲的家世,自己父親省委副書記的權力,在祁同偉口中那個龐大的商業帝國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拿着彈弓,在航空母艦面前耀武揚威的傻子。
極致的挫敗感和無力感,瞬間將她淹沒。
但緊接着,從心底最深處涌起的,卻是一種更加扭曲、更加瘋狂的情緒。
這個男人,太強了!
強大到讓她戰栗!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滋生:我一定要得到他!不惜一切代價!只有這樣強大到恐怖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梁璐!
祁同偉掛斷電話。
他看着梁璐那張因嫉妒和占有欲而扭曲的臉,心底冷笑。
對付這種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徹底絕望。
他拿起電話,當着她的面,又撥出了一個號碼。
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喂,是陳陽嗎?我是祁同偉。”
“嗯,我最近有點想你了。”
“周末有空嗎?我過去北京看你……不,還是你來漢東吧,我給你買了件禮物,想親手交給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動聽的女孩聲音,帶着欣喜的笑意。
梁璐僵在原地。
她聽着祁同偉那溫柔到骨子裏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到無法呼吸。
陳陽!
又是陳陽!
祁同偉掛了電話,再沒看她一眼,只是對高育良歉意地笑了笑:“高老師,不好意思,打了兩個私人電話。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留下梁璐一個人,像一尊被抽掉靈魂的石像,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無,只有那雙眼睛裏,燃燒着病態而瘋狂的火焰。
而高育良,則獨自坐在書桌後,久久沒有動彈。
他看着那部被祁同偉掛斷的電話,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迷茫。
他感覺自己不是收了一個學生。
而是在自己的書房裏,親眼目睹了一頭潛淵的巨龍,第一次,向世界露出了它那崢嶸而恐怖的鱗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