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雖然氣溫很低,但陽光照在身上,總算有了點暖意。
早飯還是稀薄的米湯和窩頭。周王氏分飯時,輪到虞靜酥,那窩頭看着……比昨天稍微大了那麼一丟丟,底部也沒那麼焦黑。周王氏的動作很快,臉上依舊是那副誰都欠她八百萬的表情,仿佛那一點點變化只是錯覺。
虞靜酥默默地接過,小口吃着。
周震霆依舊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
吃完早飯,周王氏挎上個布兜,看樣子是要出門,臨出門前對王秀蘭沒好氣地吩咐:“我把攢的雞蛋拿去換點鹽和火柴。你把屋裏屋外再擦洗一遍,要是讓我回來看到一點灰,仔細你的皮!”
又瞥了虞靜酥一眼,像是趕蒼蠅似的揮揮手:“你!別杵着礙眼!出去撿點柴火回來!省得看着心煩!”
這正合虞靜酥心意。能出門,就有機會去後山看看。
她乖巧地應了聲:“好。”
王秀蘭擔憂地看着女兒,小聲囑咐:“靜酥,就在大院附近撿,別跑遠啊……”
虞靜酥點點頭,拎起一個比她還高的破舊竹筐,走出了周家院門。
陽光灑在大院裏,不少家屬都在外面晾曬衣服被子,孩子們也在空地上追逐打鬧。看到虞靜酥出來,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帶着審視、好奇,還有昨天那首童謠帶來的排斥。
虞靜酥低着頭,假裝沒看見,徑直朝着大院後門的方向走去。軍區大院依山而建,後面有一片不算高的山坡,屬於大院範圍,但平時除了勤快些的家屬去挖點野菜、撿點柴火,很少有人去。
她剛走出沒多遠,就聽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熟悉的牆角傳來:
“哎,撿柴啊?”
虞靜酥轉頭,看到席屹川又蹲在那個背風牆角,今天他沒啃窩頭,而是在無聊地拿小樹枝劃拉着地上的土。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他那雙眼睛格外亮。
“嗯。”虞靜酥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席屹川扔下小樹枝,拍拍手站起來,很自然地跟了上來:“正好,我也沒事,跟你一起去唄?後山我熟,知道哪兒枯枝多。”
虞靜酥看了他一眼。他不像去撿柴,更像是無聊,或者……對她這個“新來的”抱有濃厚的好奇心。
有個“本地通”帶着,確實更方便。
“謝謝。”她沒有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院後門,沿着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上山。山路崎嶇,枯草遍布。
“你昨天那蘿卜絲炒得不錯啊,”席屹川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我在家都聞到香味了。周居然沒罵你?”
虞靜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昨晚的事。周家廚房的窗戶離這邊牆角確實不算太遠。她含糊道:“就……隨便做的。”
“隨便做就能這水平?”席屹川挑眉,顯然不信,但他也沒追問,轉而說道,“比劉莉莉她媽強多了,她炒個白菜都能糊鍋底,齁鹹,劉參謀都不愛吃。”
他又開始自動播報“大院八卦”了。
虞靜酥默默聽着,眼睛仔細地掃視着山路兩旁的枯草叢,尋找着艾草。
“對了,昨天跟你說的劉參謀家的事。”席屹川聲音裏帶着分享秘密的興奮感,“我昨晚又聽到一耳朵,好像不是因爲銀鐲子,是因爲糧票!劉莉莉她媽懷疑她偷偷把糧票貼補給她小姑了,吵得可凶了!”
虞靜酥腳步一頓。
糧票?這在這個年代可是大事。
席屹川見她有興趣,說得更起勁了:“還有啊,你知道李嬸家娃爲啥病了好幾天沒好嗎?醫院新來的小護士扎針水平太臭,扎得小娃娃嗷嗷哭,藥都輸不進去,李嬸都快急死了。”
李嬸?虞靜酥回憶了一下,好像是住在前面那排平房的一家,看起來挺和氣的一個女人。她記下了這個信息。
“還有啊……”席屹川簡直是個信息簍子,滔滔不絕。
虞靜酥大部分時間沉默地聽着,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忽然,她的目光被山坡背陰處一片灰白色的植株吸引了。是艾草!雖然葉子都枯卷曲了,但莖稈還在,散發着艾草特有的香氣。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折斷那些枯的莖葉,放進筐裏。
“你撿這玩意兒啥?這不能當柴燒,煙大嗆人。”席屹川好奇地問。
“有點用。”虞靜酥沒多解釋。
席屹川聳聳肩,也沒多問,繼續他的八卦播報:“……所以說,咱們大院別看表面安靜,其實事兒多着呢。對了,你小心點隔壁那個趙事,他最喜歡打小報告……”
虞靜酥撿了不少艾草,又順手撿了一些枯樹枝蓋在上面做掩飾。筐底漸漸滿了。
太陽升高了些,溫度也上來了一點。
席屹川說得口舌燥,從口袋裏摸出兩個皺巴巴的野棗子,遞給虞靜酥一個:“喏,去年秋天藏樹洞裏忘了吃,剛翻出來的,洗過了,湊合吃吧。”
虞靜酥看着那癟的小棗,接了過來,放進嘴裏。很,沒什麼肉,但有一絲淡淡的甜味。
“謝謝。”她說。
這個席屹川,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掏出點吃的。
“客氣啥。”席屹川毫不在意地把自己那個棗子扔進嘴裏,嚼了嚼,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哎,跟你說個正經的。你以後要是想去後山,最好挑中午這會兒,或者叫上我。早上和傍晚最好別一個人來。”
“爲什麼?”虞靜酥看向他。
席屹川的表情稍微正經了一點,指了指後山更深的地方:“那邊再往裏,偶爾會有野豬躥下來,雖然不多,但碰上了也麻煩。還有就是……前段時間聽說有人看到生面孔在附近晃悠,不知道啥的,警衛連還來查過,沒抓着。反正小心點沒錯。”
生面孔?虞靜酥記下了這個信息。
兩人撿了差不多一筐柴火,慢慢往回走。
快到大院後門時,迎面碰上了幾個剛從外面回來的軍屬,其中就有劉莉莉和她媽媽,糧站的胖會計。
劉莉莉看到虞靜酥和席屹川走在一起,立刻撇撇嘴,扯着她媽的袖子,大聲說:“媽!你看!掃把星跟席屹川那個調皮鬼混在一起了!肯定沒好事!”
劉莉莉媽媽胖胖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打量了一下虞靜酥筐裏的柴火,尖着嗓子道:“喲,這麼點柴火,撿一上午?怕是光顧着玩了吧?到底是農村來的,就是懶!莉莉咱們走,離她遠點,沾上晦氣!”
席屹川眼睛一瞪,剛要開口懟回去,虞靜酥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她抬起頭,看着劉莉莉媽媽,聲音不大,卻很清楚地說:“阿姨,糧站的秤砣,好像很容易放不穩哦?”
劉莉莉媽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驚疑不定地瞪着虞靜酥:“你……你個小孩子胡說什麼!”
虞靜酥卻不再看她,低下頭,拉着還想說話的席屹川,快步走進了大院後門。
留下劉莉莉媽媽在原地,臉色變來變去,心裏驚疑不定:這死丫頭怎麼知道秤砣的事?周老太婆告訴她的?不可能啊!周老太婆自己都沒發現!”
席屹川被虞靜酥拉進大院,好奇地湊過來問:“哎,你剛才說秤砣?啥意思?劉莉莉她媽在糧站搞鬼了?”
虞靜酥搖搖頭,沒說話。她就是隨口一詐,沒想到誤打誤撞。
席屹川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嘿嘿一笑,用肩膀輕輕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說:
“可以啊你!沒想到你個小豆芽,還挺厲害!以後有啥事,盡管來問我!這大院裏的瓜……哦不,事兒,沒我不知道的!”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周家附近。周王氏也剛好換東西回來,正叉着腰站在門口,看到虞靜酥筐裏的柴火,剛想習慣性罵兩句“偷懶撿這麼點”,目光忽然掃到跟在虞靜酥旁邊的席屹川,到嘴邊的罵聲又咽了回去,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磨磨蹭蹭!趕緊拿進去!看着就煩!”
席屹川沖虞靜酥擠擠眼睛,擺擺手,溜達着回自己家那邊了。
虞靜酥拎着柴筐走進院子,周王氏盯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席屹川消失的方向,三角眼裏閃過一絲疑慮,低聲嘀咕:
“這死丫頭……什麼時候跟席家那小皮猴攪和到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