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屹川的話,像黑暗中劃亮的一火柴,瞬間照亮了虞靜酥陷入絕境的心。
“你知道哪裏有黃連?”她猛地抬頭,看向靠在病房門口的席屹川,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席屹川被她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壓低聲線:“嗯……去年秋天跟我爸他們拉練,遠遠瞟見過一片山坳,老林子深處,石頭縫裏好像長着那玩意兒,杆子細長,開着小白花,我爸說那好像是黃連,苦得很,牲口都不啃。就是……”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少有的嚴肅,“那地方偏得很,路難走,聽說還有野豬窩,平時本沒人去。”
老林子深處、路難走、野豬窩……每一個詞都透着危險。對一個五歲孩子來說,簡直是禁區。
周建國目光銳利地看向席屹川,又看向虞靜酥,緩緩地搖了搖頭。意思很明確:太危險,不行。
虞靜酥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她當然知道危險。但看着昏迷不醒、傷口情況再次惡化的周震霆,想想空間醫書裏那個能清熱燥溼、瀉火解毒的方子……黃連是君藥,不可或缺。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快步走進病房,再次檢查周震霆的情況。傷口邊緣的新紅腫在緩慢擴散,觸之更熱。時間不等人。
她走出來,目光堅定地看向席屹川:“遠嗎?現在能帶我去嗎?”
“靜酥!”王秀蘭剛好聽到這句,嚇得臉都白了,沖過來拉住她,“不能去!那地方去不得!你還這麼小!聽媽的話,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了。”虞靜酥的聲音很輕,“現在的草藥效果不夠了。”
王秀蘭的眼淚又下來了,她知道女兒說的是實話,可讓她眼睜睜看着女兒去冒險……
周建國站起身,走到虞靜酥面前,沉默地看着她,再次搖頭,然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那意思是他去。
虞靜酥卻搖頭:“大哥,你不認識藥,去了也沒用。而且這裏需要你。爸爸隨時需要人幫忙翻身,需要力氣活,大哥你不能離開。”
席屹川看着這情景,咂咂嘴,下了決心:“算了算了,怕了你了。我帶你過去一趟吧,不過說好了,就在外圍看看,找不到立刻回來!而且……”他眼珠轉了轉,“你得答應我,以後炒蘿卜絲,得分我一碗!”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着吃。虞靜酥有些無語,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席家小子!這不行啊!”王秀蘭急得要去攔。
周建國卻伸手攔住了王秀蘭。他看着虞靜酥那雙沉靜卻執拗的眼睛,又看看一臉“我很有把握”實則眼神也有些緊張的席屹川,沉默了片刻,示意他們跟他先回去。
回到周家,周建國走進廚房,拿出一把磨好的、閃着寒光的柴刀,遞給了席屹川。
接着又拿出兩粗麻繩,一遞給席屹川,示意他捆在腰上,另一,他蹲下身,仔細地捆在了虞靜酥的腰上,打了個結實又容易解開的活結。最後,他把一個舊的水壺和一個冷窩頭塞進虞靜酥的小筐裏。
他的動作沉默卻有力,表達着無聲的支持和最後的保障。
席屹川接過柴刀,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點興奮又緊張的神色:“放心吧,周大哥,我肯定把她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周建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時已是下午,太陽西斜。
席屹川確實對大院周邊很熟,他帶着虞靜酥沒有走常規的上山路,而是繞到後山一側,鑽進了一條幾乎被灌木掩蓋的小道。這條路顯然很少人走,荊棘叢生,枯藤纏繞。
“跟緊我,注意腳下。”席屹川收起嬉皮笑臉,手裏緊緊握着柴刀,時不時砍斷擋路的藤蔓和尖刺枝條,開辟出一條勉強能容人通過的小徑。
虞靜酥小臉嚴肅,緊緊跟在他身後,努力避開那些尖銳的枝杈,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不停掃視着周圍的植被,不放過任何一點草藥的蹤跡。
越往裏走,樹林越密,光線越發昏暗,空氣中彌漫着腐葉和泥土的氣息,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怕不怕?”席屹川回頭看了她一眼,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沉悶,“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哦。”
“不怕。快點找。”虞靜酥言簡意賅,目光專注地搜尋着。
席屹川撇撇嘴,嘀咕了一句“小古板”,繼續往前帶路。
又艱難地前行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席屹川停下腳步,指着前方一處亂石嶙峋的山坳:“喏,就那邊,去年我遠遠看見的。到底有沒有,我也不保證啊。”
黃連喜陰涼溼,多生長在石縫和山谷地帶。那山坳看着就透着股陰涼溼的氣息,巨石交錯,縫隙裏長滿了苔蘚和喜陰的植物。
說不定真有黃連!
虞靜酥精神一振,歡快地朝那邊走去。
席屹川趕緊跟上,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虞靜酥蹲在石縫間,目光掠過一叢叢陌生的植物。
幾株從石縫裏鑽出來的植物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植株不高,葉子是復葉,形態特殊,雖然已經枯萎,但她依稀能看到殘留的蒴果痕跡和特有的莖形態!
是黃連!而且不止一株!
她用小樹枝刨開周圍的泥土和碎石,露出下面疙疙瘩瘩的黃褐色莖。一股苦味彌漫開來。
“找到了!”虞靜酥壓抑着興奮,小心地將幾株黃連的莖完整地挖出來,珍惜地放入筐中。數量不多,但應急應該夠了。
席屹川也湊過來看,皺着鼻子:“嚯,真夠苦的!這玩意兒真能治病?”
“能。”虞靜酥簡短回答,目光依舊沒有停止搜尋。既然有黃連,說不定附近還有其他藥材。她記得方子裏還需要金銀花和連翹,但這個季節不可能有。黃芪……喜陽,這邊可能沒有。
幾塊大石頭下的一叢枯藤蔓闖入她的視線。那藤蔓看起來……
虞靜酥走過去,扯起一藤蔓,仔細看它的莖稈和殘留的葉片形狀……是金銀花藤!花和葉早已枯萎,但藤蔓本身也有一定的清熱效果!還有,在金銀花藤旁邊,還有幾株枯的野菊花,以及一些車前草。
真是意外之喜!
她立刻動手,將這些枯的草藥一一采集,小心地放進筐裏。
席屹川在一旁幫忙砍斷糾纏的藤蔓,看着她熟練的動作,眼神裏的好奇越來越濃。這小丫頭,懂的也太多了吧?
筐底漸漸鋪滿了一層草藥。
就在虞靜酥挖起最後一株車前草時,席屹川突然猛地拉了她一把,臉色驟變,壓低聲音急促道:“別動!有動靜!”
虞靜酥屏住呼吸,小手摸到口袋裏的銀針。
不遠處的密林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某種野獸粗重的哼哧聲!而且聲音正在朝他們這邊靠近!
野豬?!
虞靜酥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席屹川也緊張地握緊了柴刀,將虞靜酥護在身後,眼睛死死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哼哧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灌木被撞動的譁啦聲。
席屹川額頭冒汗,低聲道:“慢慢往後退……別跑,千萬別跑……一會看到樹往上爬……”
兩人一步一步地向後退,眼睛不敢離開那片晃動的灌木叢。
“唰”的一下,灌木叢猛地向兩邊分開!
然而,鑽出來的並不是想象中獠牙猙獰的野豬,而是一頭……肥碩的大黑豬!豬脖子上還套着半截斷裂的麻繩,身上沾滿了泥漿,正用鼻子使勁地拱着地上的土,尋找着能吃的東西。
兩人同時愣住,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是食堂跑丟的豬!
“嚇死我了……”席屹川抹了把額頭的汗,長出一口氣,隨即又叉腰罵道,“食堂的豬不好好看管!跑這兒來嚇人!”
那豬被他的聲音驚動,抬起頭,小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哼哧兩聲,從這兩個小孩身上沒看出威脅,又繼續埋頭拱土。
虛驚一場。
虞靜酥也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快要落山,林子裏光線迅速變暗。
“差不多了,我們得快回去了。”她說道。草藥已經找到,不能再耽擱了。
“嗯!”席屹川也心有餘悸,連忙點頭。
兩人不敢再耽擱,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難走,天色越來越暗,虞靜酥好幾次差點被樹絆倒,都被席屹川眼疾手快地拉住。
終於,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他們看到了大院後門的輪廓。
王秀蘭和周建國竟然一直等在後門口,看到他們兩個灰頭土臉、卻完好無損地回來,王秀蘭一下子沖過來抱住虞靜酥,又是哭又是笑:“嚇死媽了!你們可算回來了!”
周建國仔細打量了兩人一番,見確實沒受傷,這才鬆了口氣,接過虞靜酥手裏的筐子,看到裏面滿滿的各類草藥,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席屹川把柴刀還給周建國,誇張地拍着口:“周大哥,任務完成!差點交待在那兒,幸好是頭家豬……下次這種活兒可得加碼,起碼得兩碗蘿卜絲!”
周建國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冷窩頭,塞給了席屹川。
席屹川也不客氣,接過窩頭啃了一口,沖虞靜酥擺擺手:“小郎中,下次采藥再叫我啊!走了!”說完,一溜煙跑回家了。
虞靜酥顧不上休息,抱着草藥筐沖進廚房。她需要盡快將這些草藥處理出來。黃連需要切片再搗碎,金銀花藤需要剪段……
周建國默默地跟進來,幫她打水,清洗草藥。
王秀蘭則去照看周震霆。
周王氏從屋裏出來,看到虞靜酥筐裏那些奇形怪狀的草樹藤,張了張嘴,咽下心中一堆問題,轉身盛了滿滿一碗稠粥,放在了灶台邊。
虞靜酥將清洗好的黃連拿出一部分,小心地切片。剩下的草藥準備明天曬備用。
她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稠粥,又看了看周王氏緊閉的房門,對正在燒火的周建國輕聲說:
“大哥,謝謝。”
周建國添柴的動作頓了一下,火光映着他沉默卻柔和的側臉。他搖了搖頭,繼續專注地燒火。
鍋裏的水漸漸沸騰,草藥的清苦氣息彌漫開來。
虞靜酥將切好的黃連片和幾段金銀花藤放入一個小陶罐裏,加上水,放在灶膛餘火邊,小心翼翼地煨着。
她需要爲周震霆,熬出第一劑救命的湯藥。
夜色深沉,周家廚房的燈火和淡淡的藥香,溫暖了這個差點被絕望籠罩的小院。
虞靜酥守着小陶罐,看着罐子裏翻滾的深色藥汁,用一筷子小心地攪動着。
另一邊,在虞靜酥白天采藥的山坳附近,兩個穿着不合身舊棉襖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打着手電筒,焦急地尋找着,低聲咒罵着:
“媽的!明明看到那丫頭片子往這邊來了!跑哪兒去了?還有那頭該死的豬!到底躥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