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看着劉莽倒下的屍體，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恐懼——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化勁宗師，江城武道界真正的大人物，就這樣像條野狗般死在了一個暗勁中期少年手裏，死得毫無尊嚴。
“你……”張鶴的聲音變了調，他試圖後退，可雙腿像是釘在了地上，顫抖着不聽使喚，“你到底……是什麼……”
林玄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緩緩調整呼吸。每一次吸氣，口斷裂的肋骨都像刀子在肺葉上刮過；每一次呼氣，喉嚨裏都帶着血腥味。爆元丹的藥效還剩三分十七秒——這個數字像倒計時的炸彈，在他腦海中滴答作響。
左肩的麻木感正在擴散。楊老那枚毒釘上淬的“腐心散”，已經開始侵蝕經脈。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能量正順着左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暗勁運轉滯澀，肌肉逐漸失去知覺。
但還不夠。
至少現在，他還撐得住。
“張鶴，”林玄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是第二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這一次的動作，比剛才擊劉莽時更快！不是直線突進，而是詭異的折線——左腳蹬地，身形向左橫移三尺，右腿在柱子上借力一踏，整個人如獵豹般撲向張鶴右側！
張鶴臉色大變。他的“連環十八鞭”腿法雖然剛猛，但最怕的就是這種靈活多變的近身纏鬥。倉促間，他只能抬腿橫掃，試圖退林玄。
“破！”
林玄低吼一聲，本不躲，反而迎着腿風撞了上去！在張鶴右腿即將掃中腰腹的刹那，他身體猛地一縮，整個人幾乎貼地，從張鶴腿下鑽了過去！同時右手在地面一拍，身體借力彈起，左手並指如劍，直刺張鶴後腰“命門”！
這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從變向到鑽到反擊，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張鶴只覺得後腰一涼，暗勁透體而入！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前踉蹌三步，右腿的攻勢瞬間潰散！
“怎麼可能？！”張鶴心中駭然。他的“連環十八鞭”號稱攻防一體，從未被人以如此羞辱的方式破開——鑽？這本不是武道切磋，這是街頭混混打架的招式！
可偏偏，這招奏效了。
因爲林玄要的不是勝利，是人。
三千年的戰鬥經驗告訴他：在生死搏中，沒有招式高低，只有生死之分。能人的招式，就是好招式。
“死！”
林玄得勢不饒人，身形如影隨形，瞬間追至張鶴身後，右拳如炮彈出膛，轟向張鶴後心！
這一拳，帶着暗勁中期巔峰的力量，帶着燃燒生命的決絕，帶着必的意志！
張鶴想轉身，想格擋，可後腰“命門”被刺，勁力運轉不暢，動作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決定了生死。
“砰——！！！”
拳頭結結實實轟在後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沉悶如擂鼓的一聲。張鶴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嘴角溢出夾雜着內髒碎片的黑血。他緩緩低頭，看着自己口——那裏，衣服完好無損，可他知道，心脈已經碎了。
暗勁透體，震碎心脈，外表無傷，內裏已毀。
這是化勁宗師才能掌握的“隔山打牛”，可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只是暗勁中期……
“你……”張鶴想說什麼，可涌出的只有血沫。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暗淡，身體軟軟倒地。
第二位化勁宗師，死。
從林玄出手到張鶴斃命，整個過程不到五息。
大廳裏還活着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看着那個站在張鶴屍體旁的少年——左肩傷口發黑，右拳皮開肉綻，渾身衣服被血浸透，像個從爬出來的惡鬼。
可偏偏，他站得很直。
眼神很冷。
“現在，”林玄緩緩轉身，看向楊老，“輪到你了。”
楊老臉色鐵青。他死死盯着林玄，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小子，”楊老緩緩開口，聲音澀，“你確實讓我驚訝。暗勁中期，連兩位化勁宗師，這份戰績，足夠你名震江城了。”
林玄沒說話，只是默默調整呼吸。他能感覺到，“腐心散”的毒性正在加速蔓延，左半邊身體已經開始麻木。爆元丹的藥效還剩兩分四十三秒，經脈像被撐到極限的氣球，隨時可能徹底崩潰。
時間，不多了。
“但你也到此爲止了。”楊老繼續說，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枚鐵釘——這枚鐵釘比剛才那枚更長，通體烏黑，尖端泛着詭異的暗紅色，“‘腐心散’已經侵入心脈，爆元丹的反噬即將開始，再加上這一身傷……就算我不動手，你也活不過半柱香。”
“所以呢？”林玄問。
“所以，我們做個交易。”楊老說，“你放我走，我告訴你‘腐心散’的解法。沒有解藥，你必死無疑。而我——我可以離開江城，永不回來。”
這個提議很誘人。
中了劇毒，命在旦夕，有人告訴你他知道解毒之法——換做任何人，都會心動。
可林玄，笑了。
笑得很冷，很諷刺。
“老東西，”他說，“你以爲我還會信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不是沖向楊老，而是——沖向周天龍！
擒賊先擒王！
這個道理，林玄比誰都懂。楊老這種老狐狸，保命手段層出不窮，短時間很難擊。可周天龍不同，他只是明勁巔峰，身邊護衛也早就嚇破了膽。
只要擒住周天龍，就能問出當年真相！
“攔住他！”周天龍驚恐大喊，同時身體向後急退。
幾個還算忠心的護衛硬着頭皮沖上來，可他們哪裏攔得住林玄？只見林玄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右手或拳或掌或指，每一擊都有一人倒下。不過三息，七名護衛全部倒地，有的昏迷，有的慘叫，有的直接斃命。
而林玄，已經站在周天龍面前。
兩人距離，只有三尺。
“別……別我……”周天龍癱坐在地，褲溼了一片——嚇尿了。他雙手胡亂揮舞，語無倫次，“我錯了……我不該聽林家的……我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你……周家所有的產業都給你……求求你……”
林玄沒有理他。
他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如鐵鉗般扣向周天龍的脖子。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一直癱坐在地的周天龍，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瘋狂！他藏在袖子裏的左手猛地揚起，三道烏光激射而出！
那不是鐵釘，也不是毒針，而是三細如牛毛的黑色鋼針——針尖泛着幽藍的光芒，顯然是淬了劇毒！這三針成品字形射出，一射向林玄眉心，一射向咽喉，一射向心髒！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林玄重傷之軀本躲不開！
這老狐狸，剛才的恐懼全是裝的！他一直在等，等林玄靠近，等這個一擊必的機會！
危急關頭，林玄身體猛地後仰！
“嗤！嗤！”
兩鋼針擦着臉頰飛過，帶起兩道血痕。可第三針，射向心髒的那，實在避不開了。
鋼針結結實實扎進左肩——不是心髒，但也是要害！
針尖入肉的瞬間，一股陰寒刺骨的能量瞬間爆發！那不是“腐心散”，而是另一種更霸道、更詭異的劇毒！林玄只覺得左半邊身體瞬間失去知覺，緊接着是火燒般的灼痛，那疼痛沿着經脈直沖心髒，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哈哈哈！”周天龍狂笑着從地上爬起，眼中滿是猙獰，“小，你真以爲老夫怕了你？這‘寒髓針’的滋味如何？針上淬的可是南疆‘冰蟾毒’，見血封喉，中者不出十息必全身凍僵而亡！”
他一邊說，一邊向後退，拉開距離。
“楊老！快！趁現在了他！”
楊老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還是動了。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林玄中了兩種劇毒，再加上爆元丹反噬，已經是強弩之末。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時？
“小子，”楊老緩緩走近，手中鐵釘閃爍着幽綠的光芒，“要怪，就怪你太年輕，太容易相信人。”
林玄單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能感覺到，兩種劇毒在體內肆虐。“腐心散”陰冷蝕骨，“冰蟾毒”寒徹骨髓，兩股毒性互相沖擊，卻又詭異地融合，所過之處，經脈凍結，氣血凝滯。
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麻木，右半邊也在逐漸失去知覺。
爆元丹的藥效，還剩一分二十秒。
時間，真的不多了。
但——
林玄抬起頭，看向楊老，看向周天龍，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
“你們以爲……這就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識海深處，那塊布滿裂痕的玄霄鏡碎片，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共鳴，而是……瀕臨崩潰的瘋狂震顫！
鏡面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一塊塊碎片剝落，化作金色光點，然後——這些光點沒有消散，而是全部涌向鏡面中央，凝聚成一點刺目的金芒！
那金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
“嗡——！！！”
一道無形無質的波紋，以林玄爲中心，轟然爆發！
這一次的精神沖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強十倍！強百倍！
因爲這是玄霄鏡碎片的本源爆發！是這件曾經達到化神級別的本命法寶，在徹底崩毀前，最後的光芒！
波紋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折射，地面上的碎石緩緩浮空，然後無聲無息地化爲齏粉！
楊老首當其沖！
他只覺得腦子像是被一柄萬斤重錘狠狠砸中！
“噗！”
七竅同時噴血！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全部涌出暗紅色的血液！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呆滯，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不止是他。
大廳裏還活着的所有人——無論是周天龍，還是那些躲在角落的護衛，此刻都如遭雷擊，抱頭慘叫！修爲弱的，直接昏死過去；修爲稍強的，也癱倒在地，口吐白沫，失去意識。
無差別精神沖擊！
這是林玄最後的底牌，也是同歸於盡的手段！
“咳咳……”
林玄又咳出一口黑血，血中夾雜着細小的冰渣——那是“冰蟾毒”凍結血液的跡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玄霄鏡碎片的崩毀，更是讓神魂受到重創。
但他，還沒有倒下。
他咬着牙，撐着膝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然後，一步一步，走向楊老。
楊老還僵在原地，七竅流血，眼神空洞。精神沖擊摧毀了他的意識，此刻的他，和植物人沒什麼區別。
林玄走到他面前，抬起右手。
手指並攏如劍，對準楊老眉心。
“老東西，”林玄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上路吧。”
指尖，輕輕一點。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楊老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挺挺向後倒去，“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第三位化勁宗師，死。
做完這一切，林玄身體一晃，差點栽倒。他勉強站穩，轉頭看向周天龍。
周天龍此刻正癱在牆角，抱着腦袋慘叫。他雖然離得遠，精神沖擊的威力弱了一些，可依舊讓他頭痛欲裂，神志模糊。
林玄拖着殘破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到周天龍面前。
然後，伸手，扣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周天龍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自語，顯然還沒從精神沖擊中恢復。
林玄也不急。
他只是扣着周天龍的脖子，拖着他，走到大廳中央，然後將人扔在地上。
然後，他自己也坐了下來，背靠柱子，大口喘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廳裏還活着的人，陸續從精神沖擊中緩過來。他們看着滿地的屍體，看着那個靠坐在柱子旁的少年，看着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的周天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林玄的視線開始模糊。
兩種劇毒的侵蝕，加上爆元丹反噬，加上玄霄鏡碎片崩毀的神魂損傷……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還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這裏倒下。
他咬着牙，用盡最後力氣，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他從毒蛇安全屋找到的療傷藥，雖然解不了劇毒，但能暫時穩住傷勢。
倒出三粒藥丸，全部吞下。
藥力化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暫時壓住了部分劇痛。
然後，他看向那些還活着的人。
那些人接觸到他的目光，都下意識低下頭。
“今天的事，”林玄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到此爲止。所有人——滾。”
如蒙大赦。
還活着的人，互相攙扶着，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沒人敢回頭，沒人敢多說一句話。
很快，大廳裏只剩下林玄和癱在地上的周天龍。
以及，滿地的屍體。
林玄看着周天龍。
這個江城地下世界的梟雄，此刻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眼神呆滯，口角流涎，完全沒了之前的威風。
他？
容易。
但現在他，太便宜他了。
林玄要的，不是簡單的死亡。他要的，是當衆揭露真相，是讓整個江城、整個華夏武道界都知道京城林家的齷齪，是讓周天龍在衆目睽睽之下，親口交代一切，然後——再讓他死。
但現在，他撐不住了。
必須……先離開。
林玄掙扎着站起，踉蹌走到周天龍面前，彎腰從他懷裏搜出那個油紙包——裏面是昆侖墟地圖。又搜出一個錦囊，裏面有幾塊古玉和一些藥材。
然後，他看向周天龍的眼睛。
“今天，”林玄的聲音冰冷如鐵，“先留你一條狗命。明天——我會再來找你。到時候，我要你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周天龍眼神渙散，似乎沒聽懂。
林玄也不管他。
他轉身，踉蹌着走向樓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沒停。
一步一步，走下望江樓。
夜色中，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獨自走在長街上，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而望江樓七層大廳，周天龍癱在地上，過了很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看着滿地的屍體，看着楊老、張鶴、劉莽的屍體，看着空蕩蕩的大廳。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慘，很絕望。
“明天……”他喃喃自語，“明天……你還會來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晨風穿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