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三歲這年,把“自尋苦吃”四個字刻得比凌霄殿的匾額還深。將軍府的暖閣鋪着軟絨毯,熏爐燃着安神香,連喝的蜜水都溫得恰到好處,可他偏要在蜜罐裏找刺——誰讓他曾是三界說一不二的玉帝?哪怕困在這粉雕玉琢的小身子裏,要嚐遍人間苦的決心,也半點沒被錦衣玉食磨掉。
清晨剛過一場春雨,後花園的青石板路潤得發亮,牆下積着幾窪泥水,粉白的海棠花瓣浮在水面,倒像幅碎了的水墨畫。李裕安穿着身新做的藕荷色錦袍,裙擺繡着細密的纏枝蓮,是夫人照着江南繡樣特意訂做的,軟乎乎的料子蹭着小腿,舒服得發癢。他蹲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小手托着腮,盯着那灘泥水看了半炷香,小眉頭皺成個疙瘩——這渾渾濁濁的東西,簡直是送上門的“受苦素材”。
貼身伺候的小丫鬟轉身去拿桂花糕的空檔,他像只偷溜的小貓,踮着小短腿溜下台階,“啪嗒”一下就扎進了泥水裏。冰涼的泥水順着襪口往上鑽,凍得小身子一縮,他卻差點笑出聲——這滋味對了!又涼又髒,和當年破廟裏的寒氣沾着點邊兒。他故意使勁跺腳,泥水“噗嗤”濺起來,錦袍前襟瞬間爬滿黑褐色泥點,連鼻尖上都沾了一小塊,活像只剛在灶膛裏打了滾的小花貓。
“我的小祖宗!您這是作的什麼妖?”小丫鬟端着點心回來,嚇得盤子都晃了晃,快步沖過去把他抱起來,手指戳着他的泥臉蛋,“這袍子剛上身半個時辰!夫人見了,指不定要心疼得掉眼淚!”
李裕安扒着丫鬟的胳膊,故意梗着脖子喊:“我就要踩泥!就要髒!”他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等着丫鬟告狀,等着夫人皺着眉訓他,最好罰他站半個時辰廊下,風一吹,那苦滋味就更真切了。可沒等丫鬟抱他回房,管家張忠就邁着大步趕來了,手裏還攥着塊溫熱的絨布帕子。
“哎喲,我們的小少爺真有將軍風範!”張忠是跟着李從安打天下的老兵,嗓門洪亮,笑着用帕子擦他臉上的泥,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琉璃,“這才是男孩子該有的樣子!天天待在房裏描紅,那是姑娘家的營生。將軍像您這麼大,掏鳥窩摔進泥坑,比你這髒十倍,老夫人見了都誇他有勁頭!”
李裕安張着嘴,準備好的“我要受罰”硬生生咽了回去。更讓他崩潰的是,夫人提着裙擺趕來,看到他滿身狼藉,非但沒變臉,反而笑着蹲下身,指尖戳了戳他鼓着的小臉:“我們裕安是想當小男子漢了?下次要去玩泥提前說,娘讓繡房給你做身粗布短打,別糟踐了新袍子。”轉頭就吩咐丫鬟,“快去備熱水,再把上次買的桂花胰子拿來,給少爺好好洗淨。”
第一次“求苦計劃”,就以“被誇活潑”慘淡收場。李裕安泡在撒了玫瑰花瓣的溫水裏,看着水面飄着的花瓣,氣得抓起木勺“啪”地拍在水裏,濺起一片水花。他就不信這個邪——第二天一早,第二套“苦肉計”就提上了程:餓肚子。
早飯桌上,廚娘端上了一籠熱氣騰騰的蟹黃包,咬開就流油;甜糯的八寶粥撒了層桂花蜜;還有剛炸好的芝麻糕,香得能勾走魂。李裕安捏着小勺子,喉結跟着動了動,小勺子在手裏捏得發白,硬是把臉扭向窗外:“我不餓,你們吃吧。”
李從安剛晨練回來,赤着上身擦汗,看他這模樣笑道:“這孩子,定是昨天踩泥玩累了,還沒緩過勁。”夫人也沒勉強,只讓丫鬟把吃食都溫在食盒裏。可剛到巳時,李裕安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餓得眼冒金星,扶着假山石走路都打晃。他咬着牙蹲在假山後——這點餓算什麼?當年在破廟,他連唾沫都沒得咽,這點苦都扛不住,還當什麼玉帝。
“小少爺,可算找着您了!”廚娘王媽的聲音突然傳來,手裏舉着個油紙包,油星子都滲了出來,“我就知道您是鬧脾氣,特意給您留了剛烤好的雞腿,還有一碗當歸雞湯,快趁熱吃!”油紙包一打開,噴香的肉味鑽進鼻子,那雞腿烤得油光鋥亮,皮脆肉嫩,光是看着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李裕安的意志力在雞腿面前,碎得像烤酥的餅。他一把搶過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汁順着嘴角往下淌,連骨頭縫裏的肉都想啃淨。一邊吃一邊在心裏罵司命:“司命老匹夫!你是不是給這將軍府下了咒?朕不過想受點苦,怎麼比讓孫悟空認錯還難!”
雲層之上,司命捧着星象盤,看着下面吃得滿臉油光的小玉帝,捂着嘴偷笑:“陛下,這真不是小仙的錯,是您的福氣太盛,擋都擋不住啊。”他話音剛落,就見李裕安抹了抹嘴,眼神突然變得堅定,拽着路過的小丫鬟的衣角晃:“姐姐姐姐,學堂什麼時候開課?我要去學堂!”
司命心裏“咯噔”一下,預感到要出事。果然,下一秒就聽到小玉帝的心聲:“踩泥被誇,餓肚子有雞腿,那就去學堂!朕故意考個倒數第一,先生準得罰我抄書、打手心,這下總該能嚐到苦滋味了吧!”那語氣,活像找到了制勝法寶。
司命揉着發脹的太陽,趕緊摸出筆墨,在星象盤上輕輕一點——他忘了玉帝殘留的神念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要是進了學堂,怕是閉着眼都能考第一,想考倒數都得費盡心機。他得趕緊給學堂的周先生托個夢,叮囑先生千萬別急了這小祖宗,不然他的仙骨,又要懸在天河邊上了。
而李裕安已經興沖沖地跑回房,翻出夫人給準備的《三字經》,書頁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卻還是皺着小眉頭,用手指點着書頁瞎念叨,那認真的模樣,倒真像要爲“考倒數”下一番苦功——爲了能受上苦,他也是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