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六疾館的人強行闖進來了!”
管家連滾爬地沖進來,話音未落,三個穿着六疾館官服的人已大步走入。
身穿罩衣,面蒙罩巾,只露出一雙冷峻的眼睛。
領頭的青年人目光如電,舉着令牌掃過全場。
“六疾館奉旨勘察瘟疫,所有人不得擅動!”
傅朗知強作鎮定地上前,“各位大人,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侯府涉嫌隱瞞瘟疫,致多人死亡,今早已有病患前來報案。”
青年人冷聲打斷,“奉勸世子配合調查。”
說着看也不看傅朗知,直接揮手。
跟着他的另外兩人,帶上羊腸手套,上前查看中毒吐血的老夫人。
傅朗知心頭一稟,在上京城,距離天子如此之近的地方,若真是瘟疫瞞而不報……侯府危矣。
傅雲暖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她幾乎是爬着過去,一把抱住青年的腿,將那張恐怖的臉仰起,涕淚橫流地哭喊。
“大人!您看到了嗎!就是這個毒婦觀南音!”
“她毒害我祖母,又用妖法毀了我的容貌!”
“您快把她抓起來!把她千刀萬剮!把她的臉劃花!讓她比我痛苦千倍萬倍!”
她語無倫次,聲音嘶啞,怨恨讓她身體劇烈顫抖。
她死死拽着裴祈安的衣角。
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舉着手中胭脂盒遞上。
“罪證就在這裏,還請大人處死這個惡婦!”
青年沒有理會抱着他哭訴的女人,只挑開胭脂盒看了看,又聞了聞。
膏脂凝碧,香氣馥鬱,她轉望向觀南音。
“你是何人?”
觀南音從容見禮,“民女觀南音,曾是侯府世子未婚妻。”
她將“曾是”二字說得清晰,身旁的傅朗知臉色一變。
“他們爲何說你下毒?”
觀南音攏着一襲無枝可依脆弱,“我本來也不知道,直到侯府世子將認罪書遞給我。
我才得知,我用砒霜毒害了,侯府上下十餘條性命。”
她指了指地上的砒霜,又指了指作證的小廝,“人證物證都在此處。”
“大人若是再晚來半分,我便要在認罪書上籤字了。”
栽贓嫁禍的見過不少,像這麼冷靜的,還是頭一次碰到。
觀南音將認罪書遞上,“大人請看。”
認罪書上,毒害侯府上下的女子陰狠毒辣,蛇蠍心腸。
本無法與面前白衣若雪,素紗盈身的柔弱女子聯系到一處。
“砒霜?”
青年看了看中毒的老夫人,檢測的銀針上一片白淨。
“砒霜遇銀針發烏,雖然老夫人的症狀與砒霜多有相似,但絕不可能是砒霜等物。”
觀南音看看周遭,紗扇也遮不住她面上的愕然。
“大人的意思是……”
她眼眶紅紅泫然欲泣,“我的未婚夫君,連着侯府一家,要陷害我這個救命恩人?”
她輕輕搖頭,很是不信。
“不可能,我可是救了老侯爺一條性命,這上京城人人誇贊侯府仁義。”
“他們怎麼可能,如此待我?”
青年眸光更冷,“那可不一定,姑娘有所不知,這世上多的是忘恩負義之輩!”
“那……”觀南音輕咬唇瓣,“我能相信大人嗎?”
她面帶狐疑,像困守洞門,猶豫是否交托信任踏出洞口的小獸。
青年側首。
某一瞬,他想就此點頭應下。
他輕吸一口涼氣,眉目軟和了三分,可是說出口的聲音卻是冷淡。
“抱歉。”
他將認罪書遞回。
“六疾館只負責勘察瘟疫,姑娘若要報官。需通過通政司遞轉訴狀,上報刑部。”
只是侯府勢大,區區一介孤女。
恐怕窮盡所能,也無法扳倒侯府這棵大樹。
觀南音握着認罪書,霧蒙蒙的眼睛欲語還休,“真的……不行嗎?”
“夠了!”
傅朗知怒吼一聲,額頭被老夫人砸破的傷口,還在滲血。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祖母!”
而不是當着他這個未婚夫的面,跟旁的男人打情罵俏!
觀南音像是被人驚擾,畏懼的躲進青年身後,聲如蚊呐,“世子,你嚇到我了。”
傅朗知越怒,“你躲什麼!”
他伸手去抓觀南音的手腕,卻被另一人截住。
傅朗知慍怒的視線和青年對上,“裴祈安,她是我的未婚妻!”
觀南音手中小扇輕頓。
裴祈安?
前世,傅朗知的死對頭?
她沒見過他,卻在傅朗知這裏不止一次聽過他的名字。
不懼權貴不知變通,仗着裴家世家大族的威望,在上京城橫行無忌。
最要命的是,這樣的家族底蘊之上,裴祈安還才華橫溢。
短短時間內一路直升,以弱冠之年,執掌六部之一。
大雍最年輕的——刑部尚書。
不過。
後面聽的就不太多了,只是有次聽傅朗知酒後提及。
裴家勾結外敵,一門上下二百餘人,被押菜市口東門斬首示衆!
而裴祈安,更是被新帝下令凌遲。
聽說被削到最後,皮不覆骨只剩一雙眼睛。
而傅朗知買通獄卒,特意將這雙眼睛剜出碾碎。
爲着這個,傅朗知連連拍手叫好,多喝了兩大杯!
觀南音看着眼前的青年,食指伸出在他背後寫了幾個字。
裴祈安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指尖劃過的細微觸感後,是掌心突然多出的物件。
觀南音從裴祈安身後冒頭,眼帶惶恐,“世子這麼急,是又要急着替我認罪嗎?”
裴祈安目光垂落,一介孤女身處侯府身不由己,都到了如此地步,還依舊竭盡所能自救。
也罷,幫她這個小忙。
他替她將東西收好。
“你嚇到她了!”
傅朗知的胳膊被裴祈安甩落,聲音裏帶着威懾。
傅朗知眼睛燒的赤紅,觀南音竟然躲在了裴祈安身後!
他一股邪火直沖頭頂,額頭那抹刺目的紅,更顯猙獰。
地上的傅雲暖尖銳出聲,“明明觀南音是凶手,你卻在這裏磨磨蹭蹭,我看你就是想偏袒她!”
裴祈安將胭脂,對她拋回,“胭脂無毒,老夫人中的也不是砒霜。”
“傅小姐。”
他冷冷的看着構陷自己的傅雲暖。
“凶手”不是你隨便三言兩語就可以定罪的,目前來看,這裏最沒有嫌疑的就是她!”
六疾館的其他兩個醫師上前回稟,“已經給周圍其他人把過脈,不是瘟疫,是中毒。”
“老夫人今早沒吃什麼東西,初步猜中毒的原因是茶水,依照下人所說,應是水源出了問題。”
另一個接話,“已經給老夫人催吐,扎針,但效果並不明顯,除非找到解藥,或許能拖延一二。”
裴祈安的視線被地上的藥碗吸引,碎裂的藥碗裏,只剩些許殘留。
“這是什麼?”
“是我熬煮的補藥,聽說府上有人得了瘟疫,我擔憂老夫人年紀大了無法抵擋,特意煮來的。”
觀南音說着面帶失望,“可惜,沒人能瞧得上這些微末小技,所以被摔了。”
裴祈安湊近聞了聞,“你懂醫術?”
觀南音垂首,“略懂。”
裴祈安沒有言語。
藥材配比精準,火候熬煮精湛,可不僅僅是“略懂”能夠做出來的。
他眸光一凜,“你懂醫術,怎會不知銀針可以測試砒霜之毒?”
觀南音紗扇掩面,真是好敏銳的直覺,竟然能找出漏洞。
可惜,遇到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