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總兵府。
春寒料峭,關城上的“吳”字大旗在來自遼東的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書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吳三桂眉宇間的凝重與一絲壓抑的煩躁。
他剛剛接到的,是來自京師兵部轉發的、加蓋了皇帝密璽的敕諭。表面上是督促整飭軍備、嚴防建奴春季叩關,字裏行間卻透着前所未有的嚴厲與……不信任。要求詳細呈報各營兵馬實數、糧械庫存、乃至將領家眷動向,並特別提及“近有奸人盜賣軍資於邊外,各鎮需嚴查內弊,凡有違禁物資出關及與不明商旅往來者,立拿嚴辦”。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隨敕諭一同抵達的,還有兩位持有東廠駕貼的“協理邊貿稽查”官員,名義上是協助,實則爲監視。
“父親,朝廷這是……”一旁的長子吳應熊年輕氣盛,臉上已現怒容。
吳三桂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舊盯着那黃綾敕諭。他年近四旬,正是武將的黃金年齡,面容剛毅,久鎮邊關的風霜刻在眼角,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這雙眼睛裏,卻翻涌着復雜的情緒。
他吳家世代將門,鎮守遼東,父親吳襄、舅父祖大壽皆是一時名將,卻也都在與建奴的戰和中起伏沉淪,深知朝廷中樞的猜忌與關外虎狼的凶殘。他吳三桂自詡對大明忠心耿耿,練關寧鐵騎,築關隘防線,拒皇太極、多爾袞於國門之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如今,前線將士缺餉少糧,朝廷不全力籌措,反而先懷疑起守關大將來了?王之心案他有所耳聞,但怎能因一閹奴之罪,便如此疑及邊帥?
“朝廷自有朝廷的難處。”吳三桂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陛下近來……心思重了些。我等臣子,謹守本分便是。”他將敕諭收起,“兵員糧冊,如實整理上報。那兩位東廠的公公,好生安置,不可怠慢,他們要查什麼,只要不涉及軍機要害,盡量配合。”
“可是父親,這分明是信不過我們!”吳應熊不服。
“信得過如何?信不過又如何?”吳三桂走到窗前,望着關外蒼茫的群山,那裏是清國八旗虎視眈眈的方向,“這山海關,是大明的門戶,也是我吳家的基。守住它,不是爲了朝廷裏某個人信不信,是爲了關內萬千百姓,也是爲了我關寧軍上下數萬弟兄的身家性命。”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至於朝廷……且看吧。如今這世道,誰能說得準明天?”
他想起近收到的密報,李闖在陝西雖受挫,卻並未傷筋動骨,正在積聚力量。朝廷內部依舊黨爭不休,國庫空虛。而關外的多爾袞,聽說正在厲兵秣馬……山海關,已成風暴之眼。朝廷的猜忌,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影,卻也讓他更清醒地認識到,手中這支堪稱明軍最後精銳的關寧鐵騎,分量究竟有多重。
北京,嘉定伯府。
庫房被盜的窟窿尚未填平,變賣產業又惹來不少非議,周奎只覺得這段時諸事不順,心頭憋着一股邪火。更讓他糟心的是,那個花費重金弄來、本打算奇貨可居的陳圓圓,被人“贖”走了!五萬兩銀子固然讓他緩了口氣,可每每想起那丫頭的絕色和原本可能帶來的更大利益(無論是獻給皇帝還是另送他人),他就覺得火氣很大。
“查!給老夫繼續查!到底是哪個不開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偷了老夫的庫房,又拐走老夫的人!”周奎在書房裏對着心腹管家低吼,眼睛布滿血絲,“還有,田莊、店鋪加緊出手,價錢……價錢可以再低半成!但要現銀!老夫就不信,沒了張屠戶,就吃帶毛豬!”
管家唯唯諾諾,心中叫苦。庫房失竊案東廠都查不出個所以然,他們能有什麼辦法?至於變賣家產,如今京城誰不知道國丈爺急着用錢,壓價都來不及,哪裏去找肯出現銀的冤大頭?老爺這是急糊塗了。
周奎癱坐在太師椅上,喘着粗氣。他感覺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自己正從雲端跌落。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狠厲,忽然壓低聲音:“去,把城南那幾家放印子錢的掌櫃悄悄請來……還有,宮裏咱們的人,也該動動了,打聽打聽……”
紫禁城,司禮監外。
王之心被凌遲處死、家產抄沒、親族流放的消息,早已傳遍宮廷每個角落。往與王之心走得近、甚至收過其好處的太監們,如今個個噤若寒蟬,走路都貼着牆,生怕被東廠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盯上。
幾個低品級太監躲在廊柱後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理刑衙門的曹公公,如今可是萬歲爺跟前的紅人,飛魚服都賜了!”
“何止!王公公那案子,就是曹公公一手辦的,鐵面無情啊……”
“噓!小聲點!如今東廠風頭正勁,尤其是那位曹千戶……哦不,曹理刑,聽說最是精明厲害,咱們可都得小心着點,別犯了什麼事,落到他手裏。”
“是啊是啊……這宮裏,怕是又要變天了。”
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位崛起速度驚人的年輕太監的敬畏與恐懼。東廠理刑百戶,兼掌實權,又得皇帝信重,在太監這個圈子裏,已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新勢力。不少心思活絡的,已在暗中琢磨,該如何與這位曹公公攀上些關系。
江南,龍遊附近。
山道崎嶇,細雨迷蒙。一個青衫少年背負行囊,步履輕快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相貌普通,但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有神,顧盼之間,隱隱有精光流轉,正是藝成下山的華山派弟子袁承志。
他奉師命,先行下山歷練,並暗中尋訪父親袁崇煥的舊部與遺物。此刻他心中既有初涉江湖的興奮。
他摸了摸懷中師父所贈的短劍,定了定神,繼續向前走去。細雨打溼了他的青衫,少年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江南的煙雨山道之中。前方的江湖,等待他的將是無數機緣,也是重重險阻。
各方勢力,心思各異,都在這個暮春時節,默默調整着自己的步伐與方向。山海關的風,北京城的暗流,江南的細雨,似乎都在預示着一場更大風暴的醞釀。而身處風暴邊緣或中心的人們,尚不知自己最終的命運,將被這時代的洪流沖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