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皇帝的明確旨意和曹化淳的全力支持,曹昆以掌刑千戶之權調動東廠精銳,對御馬監太監王之心及相關涉案人員的調查驟然加速。
趙大勇控制的那個二道販子成了突破口。在掌刑千戶衙門的“特別招待”下,他很快吐露了更多細節:與他接頭的“上面人”雖未直接露面,但傳遞指令和銀錢時,幾次提到“王公”和“御馬監草料場的方便”。而那個作爲中轉的綢緞莊老板,在東廠番役亮出刑具之前,便嚇得癱軟,供認出每月經他手流轉的“孝敬”銀子,最終都指向御馬監一個姓王的庫房管事太監,且言明是“王之心公公下面的人吩咐的”。
順着這條線,東廠迅速鎖定了御馬監太監王之心手下幾個具體經辦此事的親信太監和外圍商人。同時,對那幾處可疑倉庫的監控也發現,在風聲漸緊後,倉庫開始秘密轉移囤積的硫磺、硝石等物,運送路線依舊詭秘。
曹昆當機立斷,在請示曹化淳後,以“稽查違禁物資、捉拿私販軍資要犯”爲名,調集東廠番役並請五城兵馬司協助,同時對幾處倉庫、綢緞莊以及御馬監相關太監在宮外的私宅發動突擊搜查。
行動果決迅猛,人贓並獲!
在倉庫中起獲了大量未來得及運走的硫磺、硝石、精鐵和桐油,賬冊上清楚記錄了歷次“出貨”的時間、數量、經手人及模糊的“上繳”款項。綢緞莊內搜出了記錄“中轉款項”的暗賬,明確指向王之心的心腹太監。而在一處私宅地窖,更是發現了王之心收受巨額賄賂的禮單和部分未來得及轉移的金銀珠寶,其中甚至有幾件明顯是關外風格的皮貨和金器,成了與“外賊”勾連的間接物證。
鐵證如山!
王之心在東廠上門拿人時,起初還企圖倚仗御馬監提督太監的身份狡辯,甚至反咬東廠構陷。但當一箱箱物證和一份份口供擺在他面前,尤其是那份關外皮貨和指向不明的金器出現時,他頓時面如死灰,癱倒在地。
曹昆親自參與了審訊。面對如山鐵證,王之心心理防線崩潰,涕淚橫流地招供。他承認利用御馬監采辦和調配部分軍需物資的職權,與宮外商賈勾結,盜賣硫磺、硝石、精鐵等管制物資,牟取暴利。至於這些物資最終流向,他堅稱只是賣給“山西來的商人”,不知其最終用途,更否認與關外有任何直接勾結。對於那幾件關外物品,他解釋是商人“孝敬”的稀奇玩意兒。
雖未坐實“通敵”死罪,但“監守自盜、盜賣軍資、賄賂公行”已是罪不容誅。尤其是在國難當頭、軍需急缺之際,此案性質更是惡劣至極。
曹昆將完整案情、物證、口供整理成詳實卷宗,由曹化淳呈遞御前。
乾清宮內,崇禎皇帝翻閱着那厚厚的卷宗,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化爲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猛地將卷宗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一個王之心!好一個朕的御馬監提督!”他的聲音嘶啞,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吃着朕的俸祿,管着朕的軍資,卻着挖大明牆角的勾當!四十二萬兩!僅僅查實的盜賣所得就達四十二萬兩!還有那些不知去向的硫磺硝石……這些東西,本該用在守城的將士身上,用在敵的炮火裏!”
他膛劇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一種被深深背叛的痛楚。“拉出去!凌遲!抄沒家產,親族流放三千裏!凡涉案人等,一律嚴懲不貸!朕要讓所有人看看,背叛朝廷、蛀空國本,是什麼下場!”
“萬歲爺息怒,保重龍體。”曹化淳連忙勸慰,同時小心翼翼地問,“那……關外之物及物資最終流向……”
崇禎眼中寒光閃爍:“雖無直接通敵鐵證,然其行徑與資敵何異?此等蠹蟲,死不足惜!至於其背後是否還有更大黑手,物資是否真與關外有涉……”他看向肅立一旁的曹昆,“曹昆,此案你查處有功。朕命你,繼續深挖細查,務必厘清所有關節,尤其是與邊鎮、乃至關外的任何蛛絲馬跡!東廠需增派人手,給朕盯緊了!”
“奴婢遵旨!”曹昆躬身領命。皇帝這是要將追查進行到底,同時也要加強監控了。
發泄完怒火,崇禎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龍椅。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曹昆,眼神復雜:“曹昆,你前次建言,要朕早做京城防務之備,不可專恃遼東……如今看來,確非杞人憂天。連朕的御馬監都能爛出這等窟窿,京營、乃至這紫禁城,又藏了多少污穢?”
他頓了頓,似在艱難決斷,最終緩緩道:“傳朕旨意:其一,勇衛營提督黃得功加太子太保銜,全權督練整頓京營三大營,汰弱留強,嚴明軍紀,配足餉械,朕要看到實效!其二,兵部會同錦衣衛,對京師九門守將、巡防將領進行秘密核查,凡有品行不端、履歷可疑、或與宮外往來過密者,一律調離關鍵崗位,另行甄別任用。其三……”
他手指敲着御案,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無奈:“着兵部密諭薊遼總督,加強對關寧各軍動向監察,軍需調配需加倍核實,凡有異常,即刻密報!另……命東廠遣得力員,以稽查邊貿、偵緝奸細爲名,進駐山海關及寧遠等地,密查一切非常之情,直報於朕!”
這幾道旨意,顯然部分采納了曹昆之前的暗示。整頓京營是當務之急;核查京師守將是未雨綢繆;而對關寧軍的監察和東廠的秘密派駐,則明確流露出對遼東將門的不信任與防備之心。尤其是最後一條,等於是將一部分監視邊軍將領的權力,交給了皇帝直接掌控的東廠。
曹昆心中凜然,知道崇禎這是被王之心案,真正開始警惕“內憂外患”可能勾連的風險了。這些措施若能切實執行,或能爲將來爭取一些主動。
“萬歲爺聖明!如此安排,京畿防務可期穩固,隱患亦可早除。”曹化淳連忙頌聖。
崇禎疲憊地擺擺手:“但願吧……曹昆。”
“奴婢在。”
“此番查案,你居功至偉。擢升爾爲東廠理刑百戶,仍兼掌刑千戶實務,賞銀兩千兩,賜飛魚服一襲。望爾戒驕戒躁,繼續爲朕分憂,盯緊內外,莫負朕望。”崇禎給出了實質性的獎勵和更高的職位。理刑百戶地位更尊,且“仍兼掌刑千戶實務”,意味着曹昆在擁有更高頭銜的同時,實際掌控的權力並未削弱,反而因皇帝直接關注而更重。
“奴婢叩謝天恩!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曹昆壓下心中激動,大禮參拜。飛魚服更是僅次於蟒袍的榮耀賜服,意義非凡。
“去吧。與廠公好生辦事。”崇禎閉上眼,揮了揮手,仿佛耗盡了力氣。
退出乾清宮,曹化淳看着曹昆,眼中既有贊許,也有深意:“昆兒,陛下如今對你寄望頗深。理刑百戶……東廠裏能做到這個位置的,可沒幾個像你這般年輕。飛魚服更是殊榮。切記,位越高,責越重,眼紅的人也就越多。王之心的案子要善後,陛下交代的差事更要辦好,尤其是……關於邊鎮的那一項。”
“侄兒明白,定當小心謹慎,不負聖恩與叔父栽培。”曹昆鄭重道。他知道,自己已更深地卷入這帝國最後的漩渦中心。皇帝的信任如同雙刃劍,既能帶來權力與機遇,也伴隨着巨大的風險。
王之心案將按律嚴辦,震動朝野。而崇禎基於此案和曹昆建議做出的系列決策,則如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必將激起更深遠的漣漪。京營整頓、京師守將核查、對關寧軍的暗中監控……每一項都牽動着無數人的神經與利益。
曹昆握了握拳,感受着新官職帶來的分量與飛魚服將賜予的榮耀。前路依然荊棘密布,但手中的力量,無疑又增強了幾分。
他抬頭望向宮牆外陰沉的天色。山海關的風,寧遠城的沙,還有這紫禁城內的暗流,似乎都在這位年輕東廠理刑百戶的眼前,交織成一幅愈發復雜而危險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