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點,林梔站在衣帽間鏡子前,已經換了第六套衣服。
“這套太正式了……這套又太隨意……這套顏色會不會太亮?”她對着鏡子碎碎念,手裏還拿着兩條裙子猶豫不決。
手機震動,陸繹辰發來微信:“我到了。”
林梔手一抖,裙子掉在地上。她匆匆回了個“馬上下來”,抓起最後試的那件米白色針織連衣裙套上,又補了點口紅,拎起早就準備好的禮品袋沖出門。
電梯下行時,她對着鏡面轎廂檢查自己——頭發OK,妝容OK,裙子OK,手裏提的茶葉和絲巾也OK。
【冷靜林梔冷靜……】她深呼吸,【就是吃個飯而已,又不是上刑場……】
電梯門開,她走出單元樓,看見那輛黑色賓利停在路邊。陸繹辰靠在車門上,正在看手機。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黑色休閒褲,比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柔和許多。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好看。”他說。
林梔臉一熱:“真的嗎?會不會太簡單了?”
“不會。”陸繹辰接過她手裏的袋子,打開副駕駛門,“上車吧。”
車子駛向城西的別墅區。林梔看着窗外越來越稀疏的建築,心裏又開始打鼓。
“你父母……”她小聲問,“他們平時有什麼喜好嗎?或者……討厭什麼?”
“我媽喜歡園藝和茶道,我爸喜歡下棋和收藏。”陸繹辰目視前方,“沒什麼特別討厭的,除了不守時的人。”
林梔趕緊看了眼時間——四點二十,約的是五點到,應該不會遲到。
“那……他們知道我家的……”她猶豫着開口。
“知道。”陸繹辰打斷她,“我都說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梔還是緊張。她家普通工薪階層,父親年初查出慢性病需要長期服藥,母親退休在家照顧——這樣的家庭背景,和陸家這樣的豪門,差距太大了。
車子駛入一個安靜的別墅區,最後停在一棟三層中式別墅前。白牆黛瓦,庭院深深,門口的石獅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
林梔下車時,腿有點軟。
陸繹辰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別怕,我在。”
他的掌心溫暖,力道沉穩。林梔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剛走到門口,門就開了。
一位穿着深藍色旗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內,笑容溫和:“繹辰回來了。這位就是林小姐吧?”
“阿姨好,我是林梔。”林梔趕緊鞠躬,“初次見面,這是一點小心意……”
她把茶葉和絲巾遞過去。陸母接過,笑着打量她:“真是個漂亮孩子,快進來吧。”
走進玄關,林梔看見客廳沙發上坐着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聽見動靜,他放下報紙抬起頭——眉眼和陸繹辰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嚴肅,眼神銳利。
“爸。”陸繹辰叫了一聲。
“陸伯伯好。”林梔跟着鞠躬。
陸父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坐吧。”
四人坐在客廳的紫檀木沙發上,傭人端來茶點。陸母很熱情地給林梔倒茶,問些家常問題:“林小姐是本地人嗎?父母身體都還好吧?”
“我是本地人,父母都還好……”林梔回答得小心翼翼。
陸繹辰坐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他能清晰地聽見林梔心裏的緊張——
【茶應該怎麼喝?小口抿還是直接喝?】
【陸伯伯看起來好嚴肅……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這沙發好硬,坐姿對不對啊……】
這些碎碎念讓陸繹辰有些想笑,但他面上依舊平靜。
然而,當他試圖去聽父母的心聲時,卻發現——聽不見。
不是模糊,是完全聽不見。就像這讀心能力在面對父母時突然失效了。
陸繹辰微微皺眉。這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難道讀心能力只對林梔有效?還是說……
“繹辰,”陸父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聽你媽說,林小姐在公司表現很出色?”
“嗯。”陸繹辰收回思緒,“‘星辰’能順利推進,她功不可沒。”
“年輕有爲是好事。”陸父喝了口茶,“不過工作歸工作,感情歸感情。你們現在公開了關系,公司裏難免有閒話。”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擔心林梔是借陸繹辰上位。
林梔手指一緊。
陸繹辰感覺到了,他握緊她的手,看向父親:“爸,林梔的能力公司上下有目共睹。她升職是因爲業績,不是因爲和我的關系。”
“我知道。”陸父放下茶杯,“但別人不一定這麼想。你們要是真打算長久在一起,這些壓力得提前想清楚。”
氣氛有些凝重。
陸母適時打圓場:“好了好了,第一次見面說這些什麼。林小姐,聽說你父親身體不太好?”
林梔心裏一緊:“是……年初查出高血壓和糖尿病,需要長期服藥。”
“那治療費用……”陸母問得很自然,但問題很尖銳。
“媽。”陸繹辰的聲音沉了下來。
林梔卻搶先開口:“阿姨放心,我父親的醫療費用我們自己能承擔。我現在工資不錯,加上之前的積蓄,完全沒問題。”
她說得不卑不亢,眼神堅定。
陸母看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好孩子,有擔當。”
晚餐安排在餐廳的紅木圓桌。菜式很精致,但氣氛依舊微妙。陸父話不多,偶爾問陸繹辰幾句公司的事。陸母倒是很熱情,不停給林梔夾菜。
“林小姐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
“聽繹辰說你工作很拼,經常加班到很晚?”
“階段是這樣的,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體。”陸母說着,看了眼陸繹辰,“你也是,別老是帶着人家加班。”
陸繹辰給林梔剝了只蝦放進碗裏:“知道了。”
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但林梔能感覺到陸父陸母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她低頭吃蝦,臉頰發燙。
飯後,陸母提議去茶室喝茶。陸繹辰被陸父叫去書房說事,林梔只好跟着陸母去了茶室。
茶室裏熏着淡淡的檀香,陸母手法嫺熟地泡着茶。林梔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林小姐,”陸母遞過一杯茶,“別緊張,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阿姨您說。”林梔接過茶杯。
“繹辰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冷。”陸母看着茶湯,聲音溫和,“他父親對他要求嚴格,他也很少跟我們說心裏話。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他帶回家的女孩子。”
林梔捧着茶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所以我知道,他是認真的。”陸母抬起眼,看着她,“剛才飯桌上那些問題,希望你別介意。我們做父母的,總是想多了解一些。”
“我理解的。”林梔點頭。
“你父親的事……”陸母頓了頓,“如果需要幫忙,盡管開口。陸家還是有些資源的。”
林梔心裏一暖,但搖了搖頭:“謝謝阿姨,但真的不用。我父親的治療很穩定,我們應付得來。”
陸母看着她,眼神裏多了幾分欣賞:“好孩子。”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氣氛漸漸輕鬆起來。林梔發現,陸母其實很好相處,只是第一印象讓人覺得有距離感。
半小時後,陸繹辰從書房出來,在茶室門口等她。
“聊得怎麼樣?”他牽着她的手往外走。
“挺好的。”林梔小聲說,“你媽媽人很好。”
“我爸呢?”陸繹辰問,“他沒爲難你吧?”
“沒有,就是……有點嚴肅。”
陸繹辰低笑一聲:“他一直那樣。”
走出別墅時,陸母送他們到門口,拉着林梔的手說:“下次再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謝謝阿姨。”
回程車上,林梔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累了吧?”陸繹辰問。
“嗯……”林梔閉上眼睛,“但比想象中好。你父母……其實挺開明的。”
“他們喜歡你。”陸繹辰說得很肯定。
林梔睜開眼看他:“你怎麼知道?你又聽不見他們的心聲。”
她只是隨口一說,但陸繹辰卻愣了一下。
“是啊……”他喃喃道,“我聽不見。”
“什麼?”林梔沒聽清。
“沒什麼。”陸繹辰搖搖頭,轉移話題,“所以現在放心了?”
“嗯。”林梔笑了,靠回椅背上,“不過你發現沒有,你爸爸跟你好像——都不愛說話,但心裏其實很關心人。”
陸繹辰握着方向盤,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可能吧。”
車子駛入夜色。林梔看着窗外飛逝的燈火,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爸爸剛才在書房跟你說什麼了?”
陸繹辰看了她一眼:“問我是不是認真的。”
“你怎麼說?”
“我說,”陸繹辰目視前方,聲音很輕,“我這輩子,就認真這一次。”
林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頭看他,看着他專注開車的側臉,看着他握着方向盤的手,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城市流光。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手背上。
“陸繹辰。”她叫他。
“嗯?”
“我也是。”她說,“這輩子,就認真這一次。”
陸繹辰的手反握住她的。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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