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頭正烈,溫婉一家剛圍坐在小木桌旁,準備吃午飯。
碗裏是稀稠得當的小米粥,桌上擺着一盤炒野菜和一小碟鹹菜,雖然簡單,但一家人臉上都帶着平靜滿足的神色。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尖利刺耳、如同破鑼般的叫罵聲,由遠及近,清晰地砸進了小院裏:
“溫婉!你個不要臉的小賤蹄子!病秧子!瘟神!你給我滾出來!”
“自己是個沒人要的藥罐子,還敢出來勾引我家建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配得上我家建國嗎?”
“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我們老溫家就是絕了後,也不會要你這種晦氣玩意兒進門!”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大隊長溫海的媳婦,溫建國的娘——王招娣!
她顯然是聽了早上朱菊花那番添油加醋、顛倒黑白的挑撥,此刻如同一只被點燃的炮仗,叉着腰站在溫婉家那低矮的土坯院牆外,唾沫橫飛,罵得極其難聽。
正在盛粥的劉秀紅手一抖,勺子“哐當”一聲掉回鍋裏,臉色瞬間氣得鐵青。
溫大牛也“嚯”地站起身,黝黑的臉膛因爲憤怒而漲紅。
他們自己吃苦受累都不怕,但絕不容許任何人這樣辱罵他們好不容易病愈、如今是全家心頭肉的寶貝女兒!
“王招娣!你放什麼狗屁!”劉秀紅第一個沖了出去,聲音比王招娣還高八度,指着她的鼻子罵道,
“你罵誰不要臉?罵誰是瘟神?我看你才是滿嘴噴糞的老虔婆!你們家門檻高?高上天了是吧?誰稀罕!”
溫大牛也緊跟其後,他雖然話不多,但此刻也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悶聲吼道:“王招娣!你跑到我家門口來胡說八道,欺負我們家沒人是不是?!”
王招娣見他們出來,更是來了勁,跳着腳罵:“我怎麼胡說了?全村誰不知道你家溫婉是個病癆鬼?
以前就纏着我家建國不放,現在被趕出來了,更是沒了顧忌,光天化就敢拉着我家建國不清不楚!不是勾引是什麼?!”
“我撕爛你的臭嘴!”劉秀紅徹底被激怒了,新仇舊恨涌上心頭,她尖叫一聲,如同護崽的母豹子般沖了上去,一把揪住王招娣的頭發!
王招娣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抓劉秀紅的臉。
兩個中年婦女瞬間在院門口扭打在一起,咒罵聲、尖叫聲、撕扯聲混作一團。
溫婉在屋裏聽得真切,臉色冰冷,放下碗筷就要出去。
溫大寶卻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小臉上滿是緊張和擔憂:“姐!你別出去!外面打起來了!危險!”
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住手!都給我住手!”大隊長溫海和他兒子溫建國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溫海看着扭打在一起的自家婆娘和劉秀紅,臉色黑得像鍋底。溫建國更是又急又愧,大喊着:“娘!秀紅嬸子!別打了!”
溫大牛見大隊長來了,怕自己媳婦吃虧,也趕緊上前,用力分開了撕扯在一起的劉秀紅和王招娣。
劉秀紅頭發散亂,衣服也被扯歪了,她喘着粗氣,眼睛赤紅地瞪着王招娣。
王招娣也沒好到哪裏去,頭皮被扯得生疼,臉上還有幾道紅痕。
溫建國看着眼前這一幕,痛苦地對他娘喊道:“娘!你到底要什麼啊?!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是我主動找婉婉說話的,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怎麼能跑到人家門口來罵街呢?!”
王招娣被兒子當着這麼多人面質問,臉上掛不住,尤其是看到溫婉並沒出來,更是認定了她心虛,聲音尖厲地反駁:
“我什麼?我這是爲你好!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離那個瘟神遠點!
你倒好,陽奉陰違,一回來就往上湊!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我這個當娘的才甘心?!”
“王招娣!你再說一句瘟神試試!”劉秀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炸毛,
“我家婉婉好好的!比以前還好!倒是你,聽風就是雨,像個瘋狗一樣亂咬人!
我家婉婉哪次看見你家溫建國不是躲着走?是你兒子自己沒臉沒皮地往上貼!
怎麼,現在還倒打一耙,賴上我家婉婉了?真是笑話!”
溫建國被劉秀紅說得滿臉通紅,卻無法反駁,只能再次對他娘強調:“娘!真的是我攔住婉婉跟她說話的!她本就沒理我!你要罵就罵我,別在這裏污蔑人家!”
王招娣還想撒潑,一直沉着臉沒說話的溫海終於不耐煩地爆發了,
他沖着王招娣怒吼一聲:“夠了!你這婆娘還有完沒完?!老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建國都說了是他主動的,你耳朵聾了?!又是聽了哪個長舌婦嚼舌,跑來這裏撒潑打滾?!還不給我滾回去!”
王招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這個男人。被溫海這麼一吼,她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嚷嚷,但嘴裏還不服氣地小聲嘟囔。
就在這時,溫婉推開擋在門口的溫大寶,神色平靜地走了出來。她
的出現,讓喧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先是對大隊長溫海說道:“伯,您是大隊長,要主持公道。
這不分青紅皂白,僅憑幾句謠言就跑到別人家門口肆意辱罵、誣陷清白,這種事您管不管?
是不是以後誰聽了點風言風語,都可以隨便來鬧一場?”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溫海被她問得臉上有些掛不住,狠狠瞪了王招娣一眼,然後對溫婉,也是對溫大牛和劉秀紅保證道:
“婉丫頭,大牛,秀紅,你們放心,今天這事是我們家不對。是我沒管好家裏的人,我回去一定好好說道她!這麼大年紀了,一點腦子都不長!”
劉秀紅冷哼一聲,扭過頭沒說話。溫大牛也沉着臉,顯然餘怒未消。
溫建國看到溫婉出來,眼神一亮,帶着愧疚和期盼上前一步:“婉婉,對不起,我娘她……”
溫婉卻像是沒看見他,也沒聽見他的道歉,目光掃過王招娣,最後再次看向溫海,語氣斬釘截鐵,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爲了避免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情,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今天我就當着伯和兩家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宣告:
“我,溫婉,在此立誓,這輩子就算嫁不出去,孤獨終老,也絕對不會嫁給溫建國!所以,還請王大娘您以後,把心放回肚子裏,別再聽風就是雨,捕風捉影,憑空污人清白!”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婉婉!”溫建國失聲喊道,臉上血色盡褪,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痛苦。
他沒想到,溫婉會如此決絕,當着所有人的面,將他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徹底碾碎。
溫婉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臉色慘白的溫建國,徑直轉身回了屋,背影決然。
院子裏一片寂靜。劉秀紅和溫大牛雖然心疼女兒被迫說出這樣的話,但也知道這是徹底斷絕麻煩的最好方法。
溫海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王招娣則是悻悻地撇撇嘴,嘟囔道:“哼!你……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娘!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溫建國終於受不了了,他沖着王招娣吼了一聲,然後看也沒看衆人,帶着滿身的頹喪和心痛,頭也不回地跑了。
劉秀紅這時猛地反應過來,問王招娣:“王招娣!你說!到底是哪個黑心爛肺、嘴長疔瘡的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誣陷我家婉婉的?!你今天要不說不出來,我跟你沒完!”
王招娣此刻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恐怕是被當槍使了,支支吾吾地說:“還……還能有誰,不就是你那好後婆婆,朱菊花嘛!她上午碰到我,說你女兒在村口拉着我家建國的手不肯放,眉來眼去的……”
“朱!菊!花!”劉秀紅一聽這三個字,新仇舊恨瞬間涌上頭頂,氣得渾身發抖,
“又是這個老不死的攪屎棍!她就見不得我家婉婉一點好!你給我等着!我這就去撕爛她那張破嘴!”
說完,劉秀紅如同旋風一般,怒氣沖沖地朝着溫家老宅的方向沖去。
“秀紅!你等等!”溫大牛怕媳婦吃虧,喊了一聲,也趕緊追了上去。
溫海看着這局面,一個頭兩個大,指着王招娣怒道:“看你的好事!淨會給老子惹麻煩!我現在還得去拉架!回去再收拾你!”說完,他也急匆匆地追着溫大牛夫婦去了。
王招娣自知理虧,也怕事情鬧大無法收場,跺了跺腳,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院門外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溫婉回到屋裏,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溫大寶和溫小寶立刻圍了上來,兩雙清澈的大眼睛裏滿是擔憂:
“姐,你沒事吧?”
“姐,你別難過……”
溫婉看着兩個懂事的弟弟,心裏一軟,伸手摸了摸他們的頭,扯出一個笑容:“姐沒事,別擔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因被迫放狠話而產生的煩悶,重新端起床頭櫃上那碗已經溫涼的藥,走進了隔壁房間。
房間裏,霍晏知靠坐在床頭,將外面發生的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端着藥碗走進來的溫婉,女孩臉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個在門外掀起軒然、又果斷快刀斬亂麻的人不是她一樣。
想到她是爲了給自己買消炎藥,才出門遇到了那個青年,進而引發了這一連串的事端,霍晏知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
溫婉像之前一樣,用小調羹舀起藥汁,遞到他嘴邊。
霍晏知異常配合,甚至有些急切地,一口接一口,很快將一碗苦澀的藥汁喝得一滴不剩。
喂完藥,溫婉將空碗放在一旁,自己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顯然心事重重,還沒有從剛才的事件中完全抽離。
“……對不起。” 沉默中,霍晏知低沉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什麼?”溫婉回過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沒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是什麼意思。
霍晏知看着她,眼神裏帶着認真和歉意:“對不起,都是因爲要給我買藥,你才會出門,才會被人誤會,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溫婉這才了然,原來是說這個。她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語氣帶着點看透世事的淡然:“哦,你說這個啊。不關你的事。
這事說來話長,積怨已久了。就算沒有今天買藥這出,朱菊花和王招娣也會找別的由頭來鬧。跟你沒關系,你別往心裏去。”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霍晏知看着她明明受了委屈卻故作堅強的側臉,想起她剛才在門外那句清晰決絕的“絕對不會嫁”,心中某種情緒翻涌着。
良久,他看着溫婉,無比認真地、笨拙地再次開口,試圖安慰:“你……很好。”
“啊?”溫婉正在神遊天外,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誇贊弄得一愣,轉過頭,對上他那雙深邃而誠懇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心想:這人今天怎麼回事?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難道是傷到腦子了?
不過,被人真心實意地誇贊,總歸是件讓人心情愉悅的事。
她微微揚起下巴,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少有的、帶着點小驕傲的生動表情,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
“我當然知道我很好了!”
說完,她站起身,拿着空藥碗,腳步輕快地離開了房間。
霍晏知看着她離開的背影,耳邊回響着她那句帶着驕傲和篤定的“我當然知道我很好了”,
腦海中浮現出她方才那小孔雀般的神情,蒼白的、向來沒什麼表情的嘴角,竟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