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是幻覺。
沉重的、帶有溼滑粘膩感的撞擊,一下,又一下,砸在主密封門的合金表面上。間或夾雜着尖銳的刮擦聲,像生鏽的鋸子在反復拉扯鋼板,着人耳膜最深處的恐懼神經。
蘇婉瞬間僵直,懷抱林燼的手臂驟然收緊。剛剛鬆懈下來的神經再次繃緊到極限,腎上腺素狂飆。她幾乎是本能地後退幾步,遠離那扇隔絕了安全與未知的巨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控制台邊緣。
懷裏的林燼同樣繃緊了細小身軀。嬰兒的感官遠比成人以爲的敏銳,那門外的“東西”散發出的惡意、貪婪,以及……一絲非人的混亂,隔着厚重的門扉依然被她捕捉到。這不是普通喪屍盲目的抓撓。這聲音有目的性,甚至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試探”意味。
‘麻煩了。’林燼的意識高速運轉,嚴重透支的精神力傳來陣陣刺痛,讓她無法像之前那樣清晰感知門外具體是什麼。但神的經驗在尖叫——這東西,比地下通道裏那些腐爛的“行屍”危險得多。它可能擁有初步的感知能力,甚至……某種原始的智慧。
“嗚……”蘇婉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騰出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強迫自己把恐懼咽回去。不能出聲,絕對不能出聲。她低頭,對上林燼漆黑的眼睛。那雙眼此刻沒有嬰兒的懵懂,只有一片沉靜的冰冷,以及……一絲催促。
對,觀察!蘇婉猛地想起控制台上那些屏幕。她記得有一塊屏幕顯示的是門外走廊的監控畫面!
她手忙腳亂地把林燼小心地放在控制台旁邊一個鋪了軟墊的凹槽裏——這裏似乎是設計用來臨時放置物品的。然後撲到控制台前,手指顫抖地在那些不明的按鈕和觸控區滑動。大部分界面依然因權限不足而鎖定,但其中一個較小的屏幕隨着她的觸碰亮了起來,顯示出灰白的、帶有嚴重噪點的畫面。
畫面角度來自門上方某個角落,俯瞰着門前大約五米長的弧形走廊。走廊光線昏暗,只有應急指示燈發出慘綠的光。
然後,蘇婉看到了“它”。
那東西的輪廓依稀保留着人形,但四肢着地,以一種極不協調的、關節反折的姿態匍匐在門前。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油膩的灰黑色,仿佛被潑了瀝青,在綠光下泛着詭異的微光。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但後頸處高高隆起一個拳頭大小、微微搏動的肉瘤,顏色暗紅,如同一個醜陋的心髒。
此刻,它正用自己明顯變形、指骨外露且異常粗大的右前肢(或者說爪子),握成拳狀,一下下捶打着門的下部。左前肢則攤開,露出掌心上似乎已經角質化的、類似吸盤或粗糙肉墊的結構,緊緊貼在門面上,隨着捶打緩緩移動、刮擦。
它不是在盲目攻擊。它像是在……尋找門縫?感知震動?還是在嚐試“感受”門後的活物氣息?
蘇婉胃裏一陣翻騰,強烈的惡心和恐懼讓她幾乎要吐出來。這絕不是她過的那些喪屍。這東西,更像是在地下通道裏,那具異動士兵屍體可能變成的……某種更糟糕的存在。
“嗬……”一聲模糊的、仿佛拉風箱般的抽氣聲,居然透過厚重的門和監控設備隱約傳了過來。那東西似乎抬了一下頭,監控畫面瞬間捕捉到它面孔的驚鴻一瞥——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黑窟窿,嘴巴咧到耳,露出交錯參差、帶着暗紅血絲的尖牙。
它“看”向了監控探頭的位置。盡管沒有眼睛,但蘇婉有種被鎖定的毛骨悚然感。
它發現我們在看它了?還是說,它感知到了“注視”?
這個念頭讓蘇婉血液都快凍結了。她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卻見那東西突然停止了捶打和刮擦。它完全抬起頭,用那對黑窟窿“凝視”着攝像頭,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張開了那張駭人的大嘴。
沒有聲音傳來,但蘇婉分明“感覺”到了一聲無聲的、充滿渴望和暴戾的嘶吼。
緊接着,它動了。不再是試探,而是猛地躍起,以遠超之前的速度和力量,用整個身體狠狠撞向密封門!
“咚——!!”
一聲悶響,整個前廳的地面仿佛都震顫了一下。控制台上的指示燈一陣瘋狂閃爍。頭頂傳來金屬結構承壓的細微呻吟。
它要進來了!這東西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蘇婉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猛地轉身,看向林燼。怎麼辦?逃?可往哪裏逃?這扇門是唯一已知的出口!
林燼小小的眉頭緊鎖。她嚐試凝聚那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向蘇婉傳遞清晰的指令。但透支太嚴重,只能傳遞出混亂的碎片:堅固…門…弱點…能源…攻擊…後頸…
後頸?那個搏動的肉瘤?
蘇婉看着女兒異常嚴肅(甚至稱得上猙獰)的小臉,又回頭看向屏幕上再次蓄力沖撞的怪物,以及它後頸上那個明顯的凸起。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擊中了她——這怪物的弱點,可能是那裏。
可怎麼攻擊?隔着門!
“咚!!”又一次撞擊。門框邊緣似乎有微不可查的變形。警報聲沒有響起(或許因爲權限不足),但一種冰冷的絕望開始蔓延。
不能坐以待斃!蘇婉的目光瘋狂掃視前廳。武器!需要武器!她沖進主生活區,又沖進設備間,視線掠過那些整齊的工具、醫療包、食物箱……沒有槍,沒有爆炸物,甚至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工兵鏟在之前的血戰中已經嚴重磨損,丟在了通道裏。
“冷靜,蘇婉,冷靜!”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讓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瞬。工具!這裏有工具!她撲到設備間的工具牆前,上面掛着扳手、螺絲刀、液壓鉗、切割鋸……都是工業用途,但總比徒手強!
她的目光鎖定了一把沉重的、長度約半米的合金撬棍,以及一把帶有尖銳探頭的便攜式沖擊鑽。就是它們了!
她抓起撬棍和沖擊鑽,剛沖回前廳——
“滋啦……咔!”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傳來。監控畫面上,那怪物沒有繼續撞擊門板,而是用它那帶着吸盤結構的左爪死死吸附在門縫附近,右爪的鋒利指骨居然進了門框與牆壁連接處一個極其細微的、可能因年代久遠或剛才撞擊產生的縫隙!它正在用恐怖的力量,試圖將門板從門框上硬生生撬開一道口子!
裂縫在擴大!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在擴大!一股混合着腐臭和鐵鏽味的冰冷氣流,正從那條縫隙中絲絲滲入!
來不及了!
蘇婉雙眼赤紅,腎上腺素的狂飆壓倒了恐懼,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守護本能。她不能退,身後是她的孩子,是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可能讓她們活下去的巢!
她雙手緊握撬棍,如同握着一柄長矛,死死盯着那條正在擴大的縫隙。沖擊鑽被她放在腳邊,頭接上了旁邊一個備用電源接口——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遠程”攻擊手段。
林燼躺在凹槽裏,視野受限,但能清晰聽到那可怕的撕裂聲,聞到滲入的惡臭,更能感受到蘇婉身上那股決絕的、近乎悲壯的氣勢。她的母親,這個不久前還在家暴中顫抖的女人,此刻正爲了她,準備與門外的怪物進行殊死搏。
‘力量……給我力量!’林燼在心中嘶吼,瘋狂壓榨着涸的精神力,試圖再次連接那兩個半死不活的系統。復仇!守護!隨便哪個!給我點反應!
仿佛回應她的執念,沉寂的系統界面同時泛起微光。
【檢測到強烈毀滅意圖與生存危機…復仇能量汲取中…微弱。】
【檢測到極致守護意念與生命威脅…救世能量共鳴中…薄弱。】
兩個系統的提示音都帶着一種“電力不足”的勉強感。但緊接着,幾乎不分先後:
【復仇任務發布(緊急):撕碎入侵者。利用其弱點(後頸能量節點),以暴力摧毀。獎勵:微量戰鬥直覺強化(投擲/精準)。】
【守護任務發布(緊急):確保‘巢-07’入口安全。協助母親驅逐或消滅威脅。獎勵:微量環境親和(提升在此外部威脅感知恢復速度)。】
獎勵寒酸得可憐,但此刻無異於雪中送炭!尤其是“戰鬥直覺強化”和“環境親和”,正是林燼急需的!
兩股微弱但性質迥異的力量流入林燼的意識。一股灼熱暴戾,讓她對“投擲”、“弱點打擊”有了更清晰的肌肉記憶模擬;另一股溫和堅韌,讓她與身下這個“巢-07”的金屬結構產生了一絲極淡的共鳴,精神力的刺痛似乎緩解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同時,她感覺到自己貼肉存放的那塊“火種”碎片,似乎也微微發熱,與整個避難所的能源脈絡產生了某種同步脈動。
就是現在!
“吼——!”門外的怪物發出一聲模糊的咆哮,縫隙已被它撬開手掌寬!一只灰黑色、流淌着粘液、指骨猙獰的爪子,猛地從縫隙中伸了進來,胡亂抓撓!
蘇婉瞳孔驟縮,就是現在!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合金撬棍,朝着那條縫隙,朝着那只伸進來的爪子後方、預估的怪物軀位置,狠狠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悶響。撬棍尖端傳來了命中實體的觸感,但阻力極大,仿佛捅進了浸水的皮革輪胎。怪物發出一聲吃痛的嘶嚎,爪子猛地縮回了一截,但並未鬆開對門縫的撬動,反而更加瘋狂!
“沒用!”蘇婉心中一沉。撬棍不夠鋒利,無法造成致命傷!
縫隙在怪物的瘋狂下,又擴大了些許,已經能看到它部分扭曲的肩部和那個近在咫尺、微微搏動的暗紅肉瘤!
林燼在凹槽中拼命凝聚那絲“戰鬥直覺強化”,將所有的精神力化作一道尖銳的指引,投向蘇婉腳邊的沖擊鑽——那裏!用那個!對準肉瘤!
蘇婉福至心靈,猛地低頭看向沖擊鑽。她瞬間明白了林燼的意圖。沒有時間思考這有多荒謬,她丟開撬棍,一把抓起已經通電、指示燈微亮的沖擊鑽。
怪物似乎察覺到了新的威脅,那顆沒有眼睛的頭顱轉動,黑窟窿“望”向蘇婉手中的工具,嘴巴咧開,發出威懾的低吼,同時,那只爪子再次凶狠地探入,抓向蘇婉!
蘇婉側身驚險躲過爪擊,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膚辣地疼。但她不退反進,趁着怪物爪子收回、準備再次撬門的瞬間,將沖擊鑽那高速旋轉的尖銳探頭,隔着狹窄的門縫,對準那只剩不到半米距離的、搏動的暗紅肉瘤,狠狠地按了上去!
“滋——!!!!”
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電鑽打在溼橡膠和骨骼混合體上的刺耳噪音爆發!火星與粘稠的暗色體液一起飛濺!
“嗷——!!!!!!”
怪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到變形的慘嚎!整個身體觸電般劇烈抽搐!後頸的肉瘤被高速旋轉的探頭攪爛、破開,裏面似乎有什麼東西爆裂了,流出散發着腥甜與焦臭混合氣味的濃漿。
它吸附在門上的左爪鬆脫,撬門的右爪也無力地垂下。龐大的身軀順着門板滑落,在門外走廊的地面上劇烈地翻滾、抽搐,發出垂死的哀鳴。
蘇婉渾身脫力,踉蹌後退,手中的沖擊鑽“哐當”掉在地上,鑽頭前端沾滿了惡心的污穢。她大口喘着氣,背靠着控制台滑坐在地,手臂、臉頰都被濺上了幾滴冰冷的粘液,惡心感翻涌上來,她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
門縫外,那怪物的抽搐漸漸微弱,最終停止。只剩下殘破的屍體堵塞在門口,暗色的血液緩緩流淌。
寂靜,重新降臨。
只有蘇婉粗重的喘息,和林燼細微的、放鬆下來的呼吸聲。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蘇婉才顫抖着爬起來,看向監控屏幕。畫面裏,那怪物癱在門口,後頸一片狼藉,不再有任何動靜。
她們……暫時安全了。
她踉蹌走到凹槽邊,看着裏面的林燼。小家夥臉色依舊蒼白,但漆黑的眼睛望着她,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絲疲憊,和微不可查的……贊許?
蘇婉伸出手,想摸摸女兒的臉,卻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污血和粘液,又縮了回來。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淚水卻毫無預兆地涌出,混合着臉頰上的污跡滑落。
“我們……我們又活下來了,寶寶。”她哽咽着,聲音沙啞,“媽媽……媽媽保護你了。”
林燼看着她,無法說話,只能努力集中意識,傳遞過去一個簡單的、溫暖的意念:做得好。
蘇婉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淚水流得更凶,卻終於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真實笑意。
就在這時,控制台的主屏幕忽然自動亮起,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後,一個冰冷的、略帶機械感的合成女音在空曠的前廳響起,用的是某種類似古漢語變種但能聽懂的語言:
【檢測到外部威脅生命體征消失。檢測到臨時權限持有者成功抵御首次入侵。】
【據‘火種’協議補充條款(低階防衛激勵),臨時訪客權限部分解鎖。】
【解鎖內容:基礎內部監控調閱(走廊及前廳)、低功耗防御模式(需手動激活)、環境控制系統(溫溼度調節)。】
【請權限持有者盡快清理入口障礙,恢復密封完整性。警告:血腥氣味可能吸引次級威脅。】
【‘巢-07’歡迎您的到來,繼承者候選。願文明之火,存續不熄。】
蘇婉愣住了,看向屏幕,上面出現了更清晰的監控分割畫面,以及幾個新的、亮起的控制選項。
林燼則眯起了眼睛。繼承者候選?文明之火?
看來,這個避難所,以及她得到的碎片,隱藏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要多。
而門外,怪物的屍體堵着,血腥味正順着通風管道和那條被撬開的縫隙,悄然向外彌漫。
她們的戰鬥,結束了第一回合。但末世的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