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
舞台上,那束唯一的追光燈,像一道聖潔的光柱,將張衍與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鋼琴籠罩其中。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台下的竊竊私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着好奇、輕蔑與期待的詭異寧靜。
後台側翼,趙宇雙臂環,臉上的冷笑愈發濃鬱。
他已經能預見到接下來的一幕:張衍手指僵硬地在琴鍵上戳出幾個噪音,然後在一片哄笑聲中,紅着臉狼狽下台。
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興奮。
第一排,聶傾城的身子微微後仰,陷在柔軟的座椅裏。
她姿態慵懶,那雙顛倒衆生的狐狸眼,隔着昏暗的光線,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少年。
審視,玩味,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公開處刑的私有物。
舞台上。
張衍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最後一絲屬於少年人的青澀與緊張,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仿佛這上千名觀衆,這價值百萬的鋼琴,這決定他顏面的舞台,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來完成一個任務。
然後,他的手,落下了。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當!當當當當當當——”
一連串急促、激昂、充滿了金屬質感的音符,毫無征兆地從他指尖爆發!
那不是柔和的序曲,不是溫吞的試探,而是《克羅地亞狂想曲》最經典、最富有沖擊力的開篇!
琴聲如同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雷,瞬間在整個禮堂炸響!
快!
太快了!
那音符密集得像是暴雨,每一個都精準、清亮,充滿了力量感,仿佛要撕裂這沉悶的空氣!
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凝固了。
坐在後排昏昏欲睡的學生,猛地挺直了腰背。
原本在玩手機的老師,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而後台的趙宇,臉上的笑容,像是被零下五十度的寒風吹過,瞬間凍結、龜裂,最後只剩下滿臉的錯愕與不可置信。
這……這是什麼?!
這跟他想象中的噪音、跑調、手足無措,完全不一樣!
舞台上,張衍的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仿佛與那架鋼琴融爲了一體。
他的氣質,在琴聲響起的刹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剛才他只是一個穿着西裝的清秀學生,那麼現在,他就是一位掌控着音符與情緒的君王!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化作了一片殘影,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那已經不是在彈奏,而是在指揮一場戰爭!
激昂的琴聲,描繪出戰火紛飛的城市,描繪出斷壁殘垣的家園。
高音區清亮的旋律,是廢墟中人們不屈的呐喊。
低音區沉重的和弦,是炮火落下時大地的悲鳴。
整個禮堂,所有人都被這股磅礴的音樂洪流卷了進去,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他們仿佛親眼看到了那片土地上的創傷,親身感受到了那種即使身處絕境,也要向死而生的頑強與悲壯!
觀衆席中,音樂學院的幾位教授臉色煞白,死死地盯着台上那個年輕人的手。
“這……這指法……是李斯特的炫技派手法?”
“不,不止!你看他的左手,和弦跨度極大,這是拉赫瑪尼諾夫的風格!他把兩種最頂級的技巧融合在了一起!”
“天呐……這情感處理,這節奏掌控……這本不是學生,這是大師!是世界級的大師!”
王皓坐在人群中,張大了嘴巴,已經徹底傻了。
他看着台上那個光芒萬丈、仿佛在發光的身影,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這是他那個每天吃六塊錢套餐、爲了幾百塊費跑斷腿的室友?
這他媽是鋼琴之神降臨了吧!
而全場最震撼的,莫過於第一排的聶傾城。
從第一個音符響起,她就坐直了身體。
那份慵懶與玩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摘下了墨鏡,那雙平裏總是覆着一層薄冰的狐狸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張衍。
眼底的光,從最初的驚訝,到審視,再到震撼。
最後,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徹底被點燃了。
那是一種名爲“癡迷”的火焰。
她看着他。
看着他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舞蹈,看着他專注而冷峻的側臉,看着汗水順着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他昂貴的西裝領口。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在她面前會臉紅、會局促、會手足無措的小狗。
他是一頭雄獅。
一頭在自己的領地裏,肆意揮灑着才華與荷爾蒙的、年輕的雄獅!
這種致命的、充滿了力量感的魅力,比他那清澈的眼神,比他那笨拙的純情,更能擊中她內心最深處的靶心。
這個男人,是她的。
這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讓上千人爲之屏息的男人,是她一個人的!
這個念頭,像電流一樣竄過四肢百骸,讓她捏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當——!!!”
隨着最後一個氣勢恢宏的和弦落下,琴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場音樂的風暴裏,無法自拔。
舞台上,張衍緩緩抬起頭,膛因爲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穿過舞台的燈光,穿過黑暗的人海,再一次,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第一排那個女人的身上。
他用眼神詢問:
“長臉了嗎?”
聶傾城讀懂了。
在全場上千人還處於失神狀態的死寂之中,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整個禮堂的焦點,瞬間從舞台上的張衍,轉移到了第一排這個身姿綽約、氣場無雙的女人身上。
她就那麼站着,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目光。
她的眼裏,只有台上那個爲她獻技的少年。
然後,她那烈焰般的紅唇,緩緩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充滿了占有欲、驕傲、以及毫不掩飾的……飢渴的笑。
啪。
一聲清脆的、孤零零的掌聲,在寂靜的禮堂中響起。
是她。
她在爲他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