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坐在自家二樓書房,桌上擺着幾碗從別處買來的冰酪糖水。
他捻起勺子嚐了一口,眉峰微蹙。
清甜有餘卻少了幾分入心的滋味,並非那在蘇記嚐到的感覺。
接連試了好幾碗,皆不如意。
沈慕放下勺子,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碗沿,心頭涌上幾分莫名的鬱悶。
窗外月色如練,清輝灑落在庭院中。
沈慕起身走到窗邊透氣,目光不經意間飄向對面的院落。
卻見一道纖細身影正在院中起舞。
蘇錦兒。
她手中握着一束翠綠的蓮蓬,裙擺隨着動作輕輕翻飛。
清冷月光勾勒出她靈動的身姿,發絲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舞步輕盈,時而旋轉,時而抬手輕嗅蓮蓬。
蘇錦兒臉上漾着明媚的笑意,眉眼彎彎,滿是純粹的歡喜。
仿佛將世間所有的煩惱都拋諸腦後。
沈慕的目光不自覺地定格在她身上。
方才的鬱悶竟悄然消散,心頭像是被月光拂過般,漸漸變得澄澈平和。
他望着那抹在月色下歡快舞動的身影,喉間原本殘存的滯澀感也似乎淡了許多。
沈慕怔了怔,收回目光,指尖輕輕叩擊着窗櫺。
自己的心情爲何會突然好轉?
難道是因爲方才看到了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
可轉念一想,每次與她相遇,或是瞥見她的身影,自己緊繃的情緒總會不自覺地鬆動幾分。
沈慕望着窗外皎潔的月色,眸色深邃。
心中第一次生出幾分茫然——他竟有些分不清,這份莫名的變化,是否真的與蘇錦兒有關。
蘇錦兒正端着碗熱粥坐在桌邊,肚子餓得咕咕叫,剛拿起勺子要喝粥,院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她愣了一下,放下勺子起身去開門,心裏嘀咕着這時候會是誰。
門一拉開,看清門外的人,蘇錦兒瞳孔驟縮,驚得差點後退一步。
是沈慕!
他怎麼會來?
更讓她震驚的是,沈慕手中竟提着一個造型精巧的機關飛行器,薄唇輕啓,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要,你……”
沈慕看着門後一臉驚愕、嘴巴微張的蘇錦兒,心頭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自己也沒想到,會鬼使神差地主動來找她。
更沒想到,面對她時,原本滯澀的喉嚨竟如此順暢,能輕易將話說出口。
兩人就這麼站在門口,一個滿眼震驚地望着突然到訪且開口說話的沈慕,一個看着滿臉錯愕的蘇錦兒,空氣中彌漫着幾分猝不及防的凝滯。
蘇錦兒心髒猛地一跳,驚得攥緊了門框,臉上滿是慌亂無措。
“你、你要做什麼?”她聲音都帶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沈慕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補完後半句,語氣依舊平淡,卻透着幾分認真:“我要你,教我做冰酪糖水。”
見她仍是一臉驚惶,他頓了頓,補充道:“之前不慎弄壞我的機關翼,此事便算作補償。”
蘇錦兒瞬間愣住,震驚還沒散去,又涌上來滿心茫然。
教他做冰酪糖水?
這個向來冷面寡言的怪人,居然要學做這個?
沈慕看着她呆怔的模樣,心底那絲異樣感再次泛起,暗自鬆了口氣——爲了順暢說出這番話,他在來的路上,已在心裏默練了無數遍。
蘇錦兒盯着沈慕,心裏犯起嘀咕:這冷面怪人突然找自己學做冰酪糖水,怕不是別有用心?
可轉念想起春桃說的“相生相克,需順着來”,再加上不用他賠錢,不過是教做個冰酪糖水,也沒什麼損失。
蘇錦兒定了定神,壓下疑慮,連忙點頭應道:“好,我教你。”
沈慕眸色微亮,隨即恢復平靜,開口道:“明辰時初刻,來我家中。”
辰時初刻。
蘇錦兒心裏默算着時間,再次應聲:“知道了,明我準時過去。”
沈慕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蘇錦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滿腦子都是沈慕剛才上門的模樣,還有那句“我要你教我做冰酪糖水”。
她索性坐起身,從枕邊摸出一本書翻看,可眼神渙散,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覺得夜色漫長,百無聊賴。
另一邊,沈慕的院中一片靜謐。
沈慕向來作息規律,看完手中的機關圖譜後,便按往常習慣吹滅燭火,躺上床榻。
不過片刻,屋內便沒了動靜,沈慕已沉沉睡去,並未因剛才的舉動有半分異常。
次天剛亮,蘇錦兒是在自家客廳的長椅上醒來的。
昨夜翻書到深夜,不知何時竟趴在上面睡了過去。
她揉着發沉的腦袋起身,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伴隨着沈慕清冷的聲音:“蘇錦兒,你遲到了。”
蘇錦兒心頭一緊,猛地想起昨約定,慌忙應了聲“來了”,胡亂整理了下衣衫便跑去開門。
門外的沈慕一身素色長衫,神色平靜地看着她。
蘇錦兒有些窘迫,連忙跟上沈慕的腳步,跟着他往對面府邸走去。
走到府邸側方,沈慕卻沒走正門,而是領着蘇錦兒拐進一條小徑,推開了一扇不起眼的後門,徑直走了進去。
剛踏入沈慕府邸,蘇錦兒跟着他穿過庭院時,腳步稍急。
不小心蹭到了廊下擺放的一排紫檀木花架,最外側那架被撞得微微偏移,與旁邊的花架錯開了半寸,不再齊整。
沈慕目光立刻被那歪斜的花架吸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腳步一頓,走上前,雙手輕扶花架邊緣,一點點調整位置。
時而俯身,比對間距;時而退後,查看對齊。
直到那排花架間距均等,邊緣連成一條筆直的線,與廊檐平行,才緩緩收回手,神色恢復淡然。
隨後,沈慕引着蘇錦兒來到廚房旁的屋子。
案幾上筆墨紙硯早已擺放得規整有序,宣紙四角平整,毛筆與硯台邊緣嚴絲合縫,連鎮紙都正正壓在宣紙上端中線處。
他拿起毛筆,對蘇錦兒道:“你說,我記。”
話音未落,屋外傳來秦風詢問機關圖紙的聲音。
沈慕揚聲應道:“待我記完便來,先將圖紙按尺寸疊放整齊。”
說罷,他凝神聽蘇錦兒講冰酪糖水的步驟,手中毛筆疾書。
食材配比、熬煮火候,一一記錄,即便分神應答,筆下字跡依舊橫平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