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粱玉強忍着期待,完了上午的活,領了按孩子標準計的兩個工分,腳步匆匆往家趕。
還沒進院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煙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鮮香的味道。
她推開門,屋裏熱氣撲面而來。
灶膛裏的火燒得正旺,宋三柱正撅着屁股認真看着火。
宋四柱五柱在收拾屋裏,六柱七柱帶着八柱在剝那種枯枝野菜上僅有的一點嫩芯。而宋一柱和宋二柱,則圍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着鍋裏。
那口黑鐵鍋裏,白色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切成塊的魚肉在湯裏翻滾,旁邊飄着些灰褐色的蘑菇和一點野菜。
沒有油,只撒了一點點珍貴的鹽,但那來自魚肉和蘑菇混合的天然鮮味,已經霸道地彌漫了整個屋子。
“姐!你回來了!”
宋一柱第一個看見她,眼睛亮晶晶的,帶着點邀功的意味。
“看!魚!還有好多蘑菇和山丁子!”
宋二柱也迫不及待地展示他們帶回來的兩個鼓囊囊的布袋。
宋粱玉快步走過去,先看了看鍋裏。三條鯽魚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淨,蘑菇也泡發洗淨了。
湯色白,顯然是宋一柱按照她之前教的,把魚稍微煎了一下,雖然沒油,可能只是炕了炕,再加水熬的。
“嗯,還行。”
她壓下心裏的滿意,面上淡淡的。
“魚哪兒來的?”
宋一柱和宋二柱你一言我一語,把河邊遇到宋寶珠兄妹、搶(撿)到魚的經過說了一遍,略去了手上的傷和溼透的棉褲。
宋粱玉聽着,目光掃過宋一柱手上沒處理的血口子和宋二柱明顯僵硬的膝蓋,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看來八成是撞上“福寶”女主(或女配)的資源現場了,還虎口奪食搶了三條魚。
得……不錯?
她沒評論這個,轉而檢查那些暴擊得來的山貨。
蘑菇品質不錯,山丁子也飽滿,量更是實實在在。她打算等會把大部分收進空間保存,只留出少許晚上加餐。
“今天表現不錯。”
她終於給了句肯定。
“魚湯好了就開飯。一柱,吃完飯用熱水把手上的傷口洗洗,找塊淨布包一下。二柱,溼褲子換了,烤,別着涼。”
平淡的囑咐,卻讓兩個半大男孩瞬間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
“哎!”兩人響亮地應道。
晚飯,是來到這個世界後最爲豐盛的一頓。每人碗裏都盛着幾塊雪白的魚肉、幾片滑嫩的蘑菇,湯雖稀薄,滋味卻鮮美無比。
孩子們就着剛烤熱的雜合面餅子——那是用大伯給的玉米碴子新做的——吃得頭也不抬,一片稀裏呼嚕的聲響裏洋溢着滿足。
宋八柱小口小口喝着湯,眯起眼輕聲說:“姐,這魚湯真好喝。”
宋粱玉低低應了一聲,慢慢啜着湯,心裏仍想着宋寶珠的事。
看來,這村裏的“能人”不止自己一個。往後打交道,真得多留幾分心眼才行。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明白那“人才培養系統”的暴擊機制,還有……該怎麼利用這些偶然得來的山貨種子,在靈泉空間裏種出點東西。
若能種出蘑菇,甚至再多些別的……往後的子,才真算有了盼頭。
她抬起眼,昏黃的油燈下,幾張臉蛋因熱湯與飽食泛着淡淡紅暈。宋粱玉眼底悄然掠過一絲微光。
……
油燈昏黃,滿屋都是喝湯啃餅的動靜,混着魚湯誘人的鮮香,一縷縷從破窗紙縫、門板縫裏飄散出去。
這年頭,大家肚子裏普遍缺油水,鼻子對葷腥味便格外敏感。
果然,沒過多久,院門板上的破洞外就探進一個小腦袋——是隔壁王桂芬家的小兒子,
王鐵蛋。男孩約莫六七歲,吸溜着鼻涕,眼珠子直勾勾地釘在宋家幾個孩子碗裏,盯着那白色的魚湯和雪白的魚肉,一動也不動。
“鐵蛋,瞅啥呢?”宋四柱年紀小,沒忍住,問了一句。
王鐵蛋也不說話,就只咽口水,喉結一上一下的。
宋粱玉眼皮都沒抬,繼續慢條斯理地喝着自己碗裏的湯,夾了一小塊沒刺的魚肉,放進了旁邊眼巴巴看着的八柱碗裏。八柱立刻眯起眼,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來。
她壓沒有招呼鐵蛋進來,或者分一口的意思。
倒不是她心硬到連口湯都舍不得給小孩。
這年月,誰家都不寬裕,一口吃食可能就是救命的東西。
更關鍵的是,這口子不能開。
今天給王鐵蛋一口,明天李家狗剩、趙家二丫聞着味都來了,你給不給?
給了,自家九個半大孩子吃啥?
不給,那更是得罪人,落個“小氣摳門,連口湯都舍不得給鄰居娃”的名聲。
最重要的是,現在可是社時期,理論上山林河湖都是集體的,裏頭的東西也屬於集體。
私下搞點小魚小蝦、蘑菇野菜自己吃,大家睜只眼閉只眼,但你要是大張旗鼓地“接濟”別家,那性質可能就不一樣了——你哪來那麼多“集體財產”送人?是不是偷摸占集體便宜了?
宋粱玉心裏門兒清。
她們家現在這情況,爹死娘失蹤,九個孤兒,今年收成不好,隊裏發的那點救濟糧也就吊着命。
她們吃點自己從後山弄來的“野食”,隊部和村裏多數人心裏是默許的,甚至有點同情——只要別太過分,別拿到明面上炫耀。
但你要是分給別人,那同情可能就變味了。所以,這魚湯,她喝得心安理得,也喝得“小氣巴拉”。
王鐵蛋站在冷風裏,看着宋家兄弟一個個吃得噴香,宋粱玉更是當他不存在,那白的湯,那顫巍巍的魚肉……小孩哪受得了這個?
“哇”一聲就哭了,扭頭就往自家跑,邊跑邊嚎。
“娘!娘!宋家吃魚!喝白湯!他們不給我吃!哇……”
得,捅馬蜂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