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樓窗後的黑影消失了,像一滴墨汁融入更濃的夜色。但周衍知道,那絕非錯覺。監視者不僅存在,而且已經將觀察哨推進到了他的生活核心地帶,用一種近乎挑釁的姿態宣告着掌控力。
公寓裏一片漆黑。周衍背靠牆壁,滑坐在地板上,冰冷的觸感從尾椎蔓延上來。他不敢開燈,不敢發出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位置和狀態的聲響。呼吸在刻意壓制下變得輕淺急促,耳朵捕捉着窗外最細微的動靜——夜風穿過樓宇的嗚咽,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輛聲,以及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低鳴。
威脅不再抽象。它具象爲一道隔街相望的、沉默的視線,一把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利刃。對方是誰?與打威脅電話、開深灰色轎車的是同一夥人嗎?他們到底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麼?阻止他調查?還是利用他找到別的什麼?
無數疑問在黑暗裏翻騰,但恐懼之下,一種被到牆角的狠厲也在悄然滋生。他不能坐以待斃。如果對方在觀察他,那麼他也可以觀察對方,甚至……反制。
他悄無聲息地匍匐到窗邊,再次從窗簾邊緣的縫隙望出去。對面那扇可疑的窗戶依舊漆黑,沒有任何光亮或動靜。他記下了那扇窗戶的大致位置和所在樓棟。那不是住宅樓,而是一棟低矮的、混合了底商和辦公的舊樓。那個房間,很可能是一個臨時租賃的辦公室,或者本就是無人使用的空屋,被監視者利用。
他需要知道更多。但不能現在去。太危險,對方可能正等着他有所行動。
他退回房間中央,在黑暗裏摸索到手機,調至最低亮度,用毯子蒙住自己和手機,開始搜索對面那棟樓的信息。樓名、業主、租賃情況……公開信息有限。他記下幾個可能相關的物業管理公司和房產中介名稱。
然後,他強迫自己思考下一步。被監視意味着他之前的行動都在對方眼中。走訪李秀蘭、查閱舊報紙、甚至可能包括去西城老廠區見陳墨……對方都一清二楚。那麼,對方沒有直接阻止他接觸這些信息源,是覺得無關緊要,還是有意讓他接觸,從而觀察他的反應和推導出的方向?
如果是後者,那他就更像一枚被投入迷宮的探路石子。這感覺糟糕透頂。
但石子也有石子的用處。既然對方在觀察,他或許可以故意放出一些信息,或者,改變調查的節奏和方向。
林小樹失蹤案,當年的處理似乎有些“雷聲小,雨點無”。原院長王志安是關鍵人物之一。他“因年齡原因離任”,但時間點如此巧合。他是壓力下的替罪羊,還是知情者,或是……參與者?找到他,或許能打開另一扇門。
尋找一個二十多年前退休的福利院院長,同樣需要技巧。周衍不敢再貿然通過社區或公開渠道大張旗鼓地打聽。他再次利用網絡,嚐試從一些退休部聯誼會、老年大學的零星活動報道,甚至是一些早年的單位福利分房記錄中尋找蛛絲馬跡。王志安這個名字不算特別,需要結合年齡、曾任職務和區域來篩選。
這是一項繁瑣且希望渺茫的工作。直到天光微亮,城市輪廓在窗簾縫隙外漸漸清晰,周衍才在一張多年前本地老年書畫協會的會員作品展覽新聞配圖裏,看到一個名叫“王志安”的作者的簡介,提到他“曾任清河區某機構負責人”,作品是一幅中規中矩的山水畫。年齡和模糊的職務描述對得上。新聞裏提到了協會的固定活動地點——市老年活動中心的一個教室。
這是一個線索,但不確定。而且,老年活動中心人多眼雜,他若出現,很可能被監視者發現。
他需要掩護。
上午,周衍頂着濃重的黑眼圈和蒼白的面色去了工作室。他不能再無故缺席,那會顯得更可疑。他需要維持表面的正常。助理看到他嚇了一跳,委婉地詢問他是否身體不適。周衍勉強笑笑,說只是失眠,然後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
他心不在焉地處理了幾份積壓的文件,腦海中不斷盤旋着對策。中午,他特意和幾個同事一起下樓吃飯,在餐館裏談笑風生,仿佛恢復了常態。他留意着四周,沒有發現明顯的跟蹤者,但那道隔街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芒刺,讓他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下午,他借口去見一個“潛在客戶”,提前離開了工作室。他沒有去任何與調查相關的地方,而是去了幾家大型商場和書店,漫無目的地閒逛,不時駐足,看似隨意地觀察身後。他沒有再發現那輛深灰色轎車,也無法確認是否有其他形式的跟蹤。對方很專業,可能換了人或換了方式。
這種不確定感折磨着他。傍晚,他走進一家大型超市,在生鮮區徘徊許久,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食物。然後,他推着購物車,看似不經意地拐進了超市相連的、通往另一條街的室內步行街。步行街裏店鋪林立,人流比超市內部稍少,但仍有不少顧客。
周衍加快腳步,穿過幾家服裝店,迅速閃進一家顧客較多的快時尚品牌店。他在衣架間快速穿行,從另一側出口離開,進入一條相對狹窄的、通往寫字樓B座的後巷通道。他沒有回頭,徑直走進寫字樓大廳,混入下班的人群,乘坐電梯上了中間某層,又從消防樓梯步行下到地下停車場。他在停車場裏繞了幾圈,找到另一個出口,終於回到了另一條街上。
這一套簡單的反跟蹤動作耗盡了他的心神,但也暫時給了他一點喘息的空間。他不確定是否完全甩掉了可能的尾巴,但至少創造了一個時間窗口。
他打車直奔市老年活動中心。路上,他換上了放在背包裏的另一件外套,戴上了口罩。
活動中心是一座老式建築,裏面飄蕩着舒緩的音樂和老年群體特有的熱鬧而緩慢的氣息。書畫教室在二樓。周衍上去時,裏面正有十幾個老人在老師的指導下練習毛筆字,墨香撲鼻。他站在門口掃視,沒有看到新聞照片上王志安的樣子。
他攔住一位從教室出來的工作人員,客氣地詢問:“您好,請問王志安王老師今天過來嗎?我找他有點事。”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王老師啊,他一般周三和周五下午來。今天不是他的活動。你是他?”
“哦,我是他遠房侄子,路過這邊,想來看看他。”周衍隨口編造,“您知道他住哪兒嗎?或者怎麼聯系他?”
工作人員搖搖頭:“我們這裏不提供學員住址和電話的,保護隱私。你可以周三或周五下午過來碰碰運氣,或者看看有沒有其他認識他的學員在。”
周衍道了謝,有些失望。周三或周五,太久了,而且屆時這裏可能也不安全。
他正準備離開,旁邊一個剛寫完字、正在洗筆的老大爺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打量了周衍一下,話道:“你找老王?他最近好像身體不太得勁,有些子沒來了。”
周衍連忙轉向老大爺:“大爺,您認識王老師?他怎麼了?嚴重嗎?”
“老毛病了,心髒不太好。前陣子還住院調養了幾天。”大爺一邊涮筆一邊說,“你是他侄子?他沒跟你提過?”
“我……剛回國,不太清楚。”周衍順着說,“挺擔心的。您知道他住哪個醫院,或者家大概在哪個方向嗎?我想去看看他。”
老大爺想了想:“醫院不知道出沒出院。他家好像是在……‘靜安裏’那片老家屬院吧?以前單位分的房子。幾號樓就不清楚了。”
靜安裏。周衍知道那個地方,一片上世紀九十年代建成的單位福利房小區,現在也很老舊了。
“謝謝您,大爺!”周衍真誠地道謝,匆匆離開了老年活動中心。
他沒有直接去靜安裏。時間已晚,冒然上門打聽一個生病的老人,過於突兀,也容易留下痕跡。他需要更充分的準備,也需要考慮如何應對可能存在的監視。
回到公寓附近,他更加謹慎。他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周邊街道繞了幾圈,觀察對面那棟樓可疑窗戶的情況。窗戶依然漆黑。但他不確定裏面是否有人。
他選擇從公寓樓另一個不常用的側門進入,乘坐貨梯上樓。回到家,反鎖所有門,檢查了門窗和室內,確認沒有被人闖入的跡象後,才稍微鬆了口氣。
疲憊如水般涌來,但神經依然緊繃。他坐在黑暗裏,復盤今天的一切。王志安生病,或許是個機會。一個臥病在家的老人,可能比平時更願意談論往事。但也可能更加警惕,或者因健康原因無法有效溝通。
他必須去試試。靜安裏。
但首先,他需要解決監視的問題。他不能帶着尾巴去見王志安。
深夜,周衍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非常冷門的、本地攝影愛好者分享城市夜景的論壇。他用一個新注冊的、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的賬號,發布了一張照片。照片是他昨晚在極度緊張和警覺的狀態下,用手機長焦功能勉強拍攝的——對面那棟樓,那扇可疑窗戶的模糊輪廓,隱在夜色和霓虹光暈中,並不清晰,但位置特征明顯。
配文只有一句,模仿攝影愛好者的口吻:“夜窺。對面樓這個窗戶總是黑的,但總覺得有人在後面。有沒有同好知道這棟樓的歷史?感覺能出片。”
他將帖子設置爲僅限論壇成員,並@了幾個看起來比較活躍、常發城市探索類照片的賬號。這是一個試探。如果監視者本身就混跡於這類論壇,或者有手段監控他的網絡活動,可能會看到這個帖子。他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是繼續沉默?還是會有新的警告?或者,這能促使監視者轉移或調整觀察點?
這是一步險棋,可能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火燒身。但他需要打破這種被單向窺視的僵局。
發完帖子,他關閉電腦,和衣躺在沙發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耳朵豎着,捕捉着窗外每一絲異響。手機放在手邊,屏幕朝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公寓裏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對面樓依舊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周衍意識因疲憊而開始模糊時——
“咚。”
一聲極其輕微、沉悶的響聲,從門外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撞在了他家的大門上。
周衍瞬間清醒,全身肌肉繃緊,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地,匍匐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一片死寂。
剛才那一聲,是錯覺嗎?是風吹動樓道裏的雜物?還是……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幾秒鍾後。
“嗤啦——”
一種輕微的、紙張摩擦地面的聲音,從門縫底下傳來。
有什麼東西,被塞了進來。
周衍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沒有立刻去撿,而是保持靜止,傾聽着門外的動靜。
腳步聲。極其輕微,快速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
人走了。
周衍又等了幾分鍾,確認門外再無任何聲響,才緩緩起身,打開手機的手電功能,照向門縫地面。
那裏躺着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信封。
沒有郵戳,沒有字跡。
周衍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信封夾起來,感覺裏面似乎只有一張紙。他走到桌前,放下信封,猶豫了一下,戴上了之前做模型用的薄橡膠手套,才拆開了信封。
裏面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線紙,上面用印刷體粘着一行字:
“靜安裏7棟302。明晚9點。一個人來。帶‘樹’來。”
沒有署名。
周衍盯着這行字,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然後又轟然沖上頭頂。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行動,還知道他下一步的打算,甚至,指定了要他把“樹”帶去。
“樹”?指的是什麼?是他手繪的樹圖?是那片碎畫?還是……那枚金屬牌?或者,是某種象征?
這顯然是一個明確的、不容置疑的指令,也是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邀約。
對方放棄了隱秘的監視,轉爲直接的、地點的指定。這是升級。是因爲他在論壇的試探帖?還是因爲他查到了王志安,觸動了更敏感的神經?
靜安裏7棟302。是王志安的家嗎?還是另一個陷阱?
明晚9點。時間緊迫。
帶“樹”去。
周衍看着桌上那幅自己手繪的、線條清晰的樹圖,還有旁邊那片來自福利院樹下的、沉默的碎畫片。
他知道,自己正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精準地推向一個預設的舞台。
而明晚9點的靜安裏7棟302,無論那裏等着他的是答案,還是更深的深淵,他都別無選擇,必須赴約。
因爲,只有走進那扇門,才有可能看清,那些隱藏在“昨之樹”繁茂枝葉背後的,究竟是怎樣一雙眼睛。
他慢慢折起那張紙條,連同信封一起,鎖進了抽屜深處。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一場面對面的較量,即將在明夜晚,那扇陌生的鐵門後,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