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吞沒了一切。
龍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分解,在重組。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每一寸骨頭都被碾碎,每一滴血液都被蒸發。但痛到極致後,反而感覺不到痛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虛無的漂浮感。
他睜開眼——如果那還能叫眼睛的話。
眼前是一片血色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一團團暗紅色的雲在緩慢蠕動。大地是焦黑色的,龜裂的土地縫隙裏流淌着岩漿,空氣裏彌漫着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惡臭。
。
守門人說的沒錯,門的反面通向這裏。
龍獄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還是人類的形態,但皮膚變成了暗灰色,上面布滿了細密的黑色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咒文。最詭異的是,他的右腿好了——不僅好了,還充滿了力量。他試着動了動,靈活得不像話,完全不像之前那個瘸子。
“適應得很快。”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龍獄猛地轉身。
那是個……很難形容的存在。人形,但渾身覆蓋着黑色的鱗片,背後有一對殘破的骨翼,頭上長着彎曲的犄角。他坐在一塊焦黑的巨石上,手裏拿着一把巨大的砍刀,刀身沾滿了涸的血跡。
“你是誰?”龍獄問。
“我叫阿修羅。”那個存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尖牙,“第七層的守衛者。也是……你的第一個考官。”
“考官?”
“每個從門那邊過來的人,都要接受考驗。”阿修羅站起來,身高超過三米,投下的陰影籠罩了龍獄,“通過考驗,你就能獲得在行走的資格。通不過……”
他揮了揮砍刀。
刀鋒過處,空間都被切開了裂縫。
“通不過,就永遠留在這裏,成爲的養料。”
龍獄沉默。
他想起守門人的話:裏有死神的方法。
“考驗是什麼?”他問。
“簡單。”阿修羅指了指遠處,“看到那座山了嗎?山頂上有一朵花,叫‘彼岸’。去把它摘下來,帶回來給我。時間限制:十二個時辰。”
龍獄順着方向看去。
大約十裏外,確實有一座山。但那不是普通的山——山體是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山頂燃燒着幽綠色的火焰。山腳下,密密麻麻的怪物在遊蕩,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人,有的像野獸,但共同點是眼睛都是血紅色的。
“那些是什麼?”龍獄問。
“的原住民。”阿修羅笑得更開心了,“或者說,是在歷次考驗中失敗的挑戰者。他們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戮的本能。提醒你一下,他們很餓。而活人的氣息,對他們來說是最美味的食物。”
話音剛落,遠處山腳下的怪物們突然齊刷刷轉過頭,血紅的眼睛全部盯向龍獄的方向。
然後,它們開始沖鋒。
成千上萬,像黑色的水。
龍獄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武器,沒有幫手,只有這具剛剛恢復的身體。
但他沒有退路。
蘇晚晴和糯糯還在外面等着他。
他必須通過考驗,必須找到死神的方法,必須活着回去。
“來吧。”他低聲說,擺出了戰鬥的姿勢。
第一只怪物沖到面前。
那是個類人型的怪物,但手臂長過膝蓋,手指末端是鋒利的骨刺。它嘶吼着撲上來,骨刺直龍獄的眼睛。
龍獄側身,右手成刀,劈在怪物的脖子上。
咔嚓。
怪物的頭顱飛起。
暗紅色的血液噴濺出來,落在龍獄臉上,滾燙得像岩漿。
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來。
龍獄開始奔跑。
不是逃跑,而是迎着怪物沖了過去。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次揮拳,每一次踢腿,都有一只怪物倒下。那些黑色紋路在皮膚下流動,每死一個怪物,紋路就亮一分,他的力量就增強一分。
。
不停地。
骨頭碎裂的聲音,血肉橫飛的聲音,怪物的嘶吼聲,混成了一曲的交響樂。
龍獄不知道自己了多少。
一百?一千?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只剩下本能。身體在自動戰鬥,肌肉記憶被喚醒——那是冥王時期的戰鬥技巧,是他在地下世界磨煉出來的人術。
但的怪物太多了,不完。
他漸漸被包圍,被淹沒。
一只怪物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齒陷進肉裏。
另一只怪物的爪子捅穿了他的腹部。
第三只怪物的尾巴纏住了他的脖子,開始收緊。
窒息。
劇痛。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瞬間,龍獄突然想起了守門人最後的話:
“的力量,源於執念。你的執念越深,力量就越強。”
執念。
他的執念是什麼?
是糯糯。
是那個叫他爸爸的小女孩。
是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
是她生病時蒼白的臉。
是她抱着他說“爸爸不怕”時顫抖的聲音。
“糯糯……”
龍獄低聲念着女兒的名字。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瞳孔變成了血色。
皮膚上的黑色紋路全部亮起,像燃燒的火焰。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體內爆發,以他爲中心,向四周擴散。
轟!
包圍他的怪物全部被震飛。
方圓百米內的地面,龜裂,塌陷。
龍獄站起來,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他抬手,那些暗紅色的血液從地面升起,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把刀的形狀。
一把血色的刀。
刀身修長,刀柄上刻着一只眼睛。
和他額頭上那個昆侖天眼印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龍獄看着手中的刀,“的力量,是用痛苦和執念換來的。”
他握緊刀柄。
然後,沖向白骨山。
這一次,沒有任何怪物能攔住他。
血色長刀所過之處,屍橫遍野。他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在黑色的怪物中撕開一條血路。
十分鍾後,他沖到了山腳下。
上山的路更艱難。
山體本身就是由白骨構成的,每一骨頭都在蠕動,都在試圖抓住他。幽綠色的火焰從山頂傾瀉而下,沾到一點就會燃燒靈魂。
龍獄揮刀,斬斷抓來的骨手。
他踏着白骨,向上攀登。
火焰燒焦了他的皮膚,但黑色紋路立刻修復。骨頭刺穿了他的腳掌,但他面不改色地,繼續前進。
疼嗎?
疼。
但比起失去糯糯的痛苦,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蘇晚晴臉上的疤痕,這點疼算什麼。
比起母親跳樓時的絕望,這點疼算什麼。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爬。
三個時辰後,他爬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地,中央有一汪血池。池中,生長着一朵花。
純白色,九片花瓣,花蕊是金色的。它靜靜地開在血池中央,與周圍的景象格格不入,美得令人心碎。
這就是彼岸花。
傳說中,能讓人忘記一切痛苦的花。
龍獄走向血池。
池水突然沸騰,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池中升起。
那是個女人。
或者說,曾經是個女人。
她下半身已經和血池融爲一體,上半身,皮膚蒼白如紙,黑色的長發拖到血水中。她的臉很美,但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瞳孔,只有兩行血淚不斷流下。
“離開。”女人開口,聲音空靈,“彼岸花不屬於活人。”
“我需要它。”龍獄說。
“每個人都說需要它。”女人笑了,笑容淒美,“但他們不知道,得到彼岸花的代價,是忘記最珍貴的記憶。你願意忘記你的執念嗎?”
龍獄愣住了。
忘記?
忘記糯糯?忘記蘇晚晴?忘記母親?
那他爲什麼來這裏?
“如果我不願意呢?”他問。
“那就打敗我。”女人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用你的力量,證明你的執念夠深!”
她伸出雙手。
血池中的血液沸騰,化作無數血色的觸手,鋪天蓋地地抽向龍獄。
龍獄揮刀。
刀光閃過,觸手被斬斷。
但更多的觸手涌來。
女人從血池中站起——她的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條巨大的蛇尾。蛇尾甩動,帶着千鈞之力砸向龍獄。
龍獄橫刀格擋。
轟!
他被砸飛出去,撞在山壁上,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
“放棄吧。”女人遊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沒有勝算。因爲我的執念,比你更深。”
“你的執念是什麼?”龍獄咳着血問。
“我的兒子。”女人的眼神變得溫柔,“他生病了,需要彼岸花治病。我來到這裏,通過了所有考驗,摘到了花。但我忘了……我忘了摘到花之後,會忘記一切。”
她撫摸着自己的臉:“我忘了兒子的樣子,忘了他的名字,甚至忘了自己是誰。但我記得,我要把花帶回去給他。所以我守在這裏,等一個能帶走花的人。可是等了這麼多年,沒有一個人能通過我的考驗。”
龍獄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女人,和他一樣。
都是爲了孩子。
“把花給我。”龍獄掙扎着站起來,“我向你保證,我會治好我的女兒。然後,我會回來,幫你想起你的兒子。”
女人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會幫你。”龍獄直視她的眼睛,“因爲我們是同類。都是爲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父母。”
血淚從女人眼中涌出。
這次,是真的眼淚。
“你發誓?”她顫抖着問。
“我發誓。”龍獄說,“以我女兒的生命發誓。”
女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轉身,遊回血池中央,摘下了那朵彼岸花。
花離開池水的瞬間,整座白骨山開始震動。血池涸,山體崩塌,那些怪物全部發出哀嚎,化作黑煙消散。
女人把花遞給龍獄。
“記住你的誓言。”她說,“我的名字叫林素心。”
龍獄渾身一震。
林素心。
這是他母親的名字。
“你……”他看着女人,突然發現,她的眉眼,真的和記憶中的母親有幾分相似。
“快走吧。”女人推了他一把,“的時間流速和人間不同。你在這裏十二個時辰,人間可能已經過去了十二天。你的女兒,等不了那麼久。”
龍獄還想說什麼,但腳下突然出現一個漩渦。
他被吸了進去。
最後一刻,他看見女人對他微笑:
“告訴那個孩子,愛她。”
現實世界,天眼峰山洞。
時間確實過去了十二天。
蘇晚晴抱着糯糯,坐在山洞角落。她的嘴唇裂,臉色慘白,懷裏的糯糯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十二天前,林博士的人把她們帶出山洞後,就丟在了這裏。沒有食物,沒有水,只有無盡的等待。
“龍獄……你快回來啊……”蘇晚晴喃喃自語,“糯糯撐不住了……”
糯糯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媽媽……”
“媽媽在。”蘇晚晴抱緊她。
“爸爸……回來了嗎?”
“快了,爸爸馬上就回來了。”
“媽媽,我冷……”
蘇晚晴把女兒摟得更緊,但她的體溫也在下降。母女倆像兩只受傷的小獸,在寒冷和飢餓中互相依偎。
山洞外傳來腳步聲。
蘇晚晴警惕地抬起頭。
進來的是蕭天絕。
他手裏拿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走到蘇晚晴面前,蹲下。
“吃點東西。”他把水和面包遞過去。
蘇晚晴沒有接。
“你想什麼?”她冷冷地問。
“不什麼。”蕭天絕苦笑,“只是……想贖罪。”
“贖罪?”蘇晚晴笑了,笑聲淒涼,“你害了龍獄,害了糯糯,現在來說贖罪?蕭天絕,你以爲我會相信你嗎?”
蕭天絕沉默了。
他看着昏迷的糯糯,眼神復雜。
“我知道你不會信。”他說,“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林博士的計劃,不是打開門迎接神。而是……成爲神。”
“什麼意思?”
“他想用糯糯作爲祭品,打開門後,用特殊的方法吸收門那邊的力量,讓自己變成神。”蕭天絕壓低聲音,“但那樣做的代價是,糯糯會死,門那邊的世界也會崩塌,兩個世界都會毀滅。”
蘇晚晴的臉色變了。
“你……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爲我不想看着大哥死。”蕭天絕站起來,“也不想看着這個世界毀滅。雖然我已經做了太多錯事,但至少這一次,我想做對的事。”
他轉身要走。
“等等。”蘇晚晴叫住他,“你……有辦法救他們嗎?”
蕭天絕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注射器,裏面是藍色的液體。
“這是‘門之抑制劑’。”他說,“如果大哥能回來,把這個注射進糯糯體內,可以暫時壓制她體內的門,爭取更多時間。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這個東西,需要用至親之人的血來激活。”蕭天絕看着蘇晚晴,“你的血,或者我的血。但我們的血緣關系太遠,效果不好。最好的選擇是……”
他沒說完,但蘇晚晴懂了。
龍獄的血。
只有龍獄的血,才能救糯糯。
“他什麼時候能回來?”蘇晚晴問。
“不知道。”蕭天絕搖頭,“的時間流速不定,也許下一秒,也許……永遠。”
他把注射器放在地上,轉身離開山洞。
蘇晚晴看着那個注射器,又看了看懷裏的女兒。
眼淚滴在糯糯臉上。
“堅持住,寶貝。”她輕聲說,“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媽媽相信他。”
就在這時,山洞中央的石台,突然亮起了金光。
漩渦出現。
一個人影從漩渦中跌了出來。
渾身是血,手裏握着一朵白色的花。
是龍獄。
他回來了。
蘇晚晴愣住了。
龍獄抬起頭,看見了她和糯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疲憊,但溫暖。
“我回來了。”他說。
蘇晚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沖過去,抱住龍獄,抱得緊緊的,像怕他再次消失。
龍獄輕輕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糯糯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
“沒事了。”龍獄說,“我找到辦法了。”
他舉起手中的彼岸花。
花瓣在黑暗中,散發着柔和的白光。
像是希望。
像是救贖。
像是……奇跡。
但就在這時,山洞外傳來了林博士的聲音:
“真是感人啊。可惜,你們的團聚,到此爲止了。”
龍獄抬頭。
洞口,林博士帶着幾十個清理者,堵住了去路。
他手裏拿着一把槍,槍口對準了糯糯。
“把花給我。”林博士說,“否則,我就了你女兒。”
龍獄看着林博士,又看了看懷裏的女兒。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把花遞給了蘇晚晴。
“帶糯糯走。”他說,“從後山的密道走,蕭天絕在那裏等你們。”
“那你呢?”
“我留下來。”龍獄站起來,血色長刀在手中凝聚,“有些賬,該算一算了。”
蘇晚晴還想說什麼,但龍獄推了她一把。
“走!”
蘇晚晴咬着牙,抱起糯糯,沖向山洞深處。
那裏確實有一條密道,是蕭天絕剛才悄悄告訴她的。
林博士沒有追。
他的目標,是龍獄。
“你以爲,憑你一個人,能攔住我們?”林博士冷笑。
龍獄沒說話。
他只是握緊了刀。
刀身上,血色光芒大盛。
十二天的戮,上千只怪物的鮮血,彼岸花的洗禮,讓他體內的力量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感覺,自己可以斬斷一切。
包括……神。
“來吧。”他說,“讓我看看,你們這些想成神的瘋子,到底有多強。”
清理者們沖了上來。
龍獄揮刀。
第一刀,斬斷了三個清理者的身體。
第二刀,劈開了山洞的岩壁。
第三刀,直取林博士的首級。
戰鬥,開始了。
而這一次,龍獄不會再輸。
因爲他的身後,有要保護的人。
因爲他的心裏,有不能退的理由。
因爲他的刀上,沾染了的血。
這一戰——
既分勝負,也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