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紙筆來。”
蘇錦繡一把推開擋在案幾前的太醫,將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補藥方子全部掃落在地。
筆墨是現成的。
蘇錦繡提筆,蘸墨,手腕懸空。
沒有絲毫遲疑,筆鋒落在宣紙上,力透紙背。
“鶴頂紅,三錢。”
“生砒霜,五錢。”
“斑蝥,兩只,去頭足。”
“雷公藤,七錢。”
“生附子,一兩,不炮制。”
隨着一個個藥名被寫下,站在一旁伺候筆墨的張院判,眼珠子越瞪越大,最後幾乎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鶴頂紅封喉,砒霜爛腸,斑蝥蝕骨……這裏的每一樣東西,單拿出來一點點都能毒死一頭牛,更何況是這麼多劇毒之物混在一起?
“娘娘!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當蘇錦繡寫下最後一味“烏頭”時,張院判終於崩潰了。
他顧不得尊卑,猛地撲上來,用身子蓋住那張藥方,渾身篩糠似的抖:
“這是人啊!陛下龍體金貴,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怎能受得了這些虎狼之藥?這一碗灌下去,怕是當場就要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啊!”
其他的太醫也看到了那方子,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
“娘娘三思!此方劇毒,聞所未聞!”
“若是陛下有個三長兩短,我等九族都要陪葬啊!”
他們是太醫,求的是穩,哪怕治不好,也不能把皇帝治死在自己手裏。
蘇錦繡這方子,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起開。”
蘇錦繡伸手,揪住張院判的後領,一把將這個礙事的老頭甩開。
張院判撞在柱子上,哎喲一聲,卻還是哭喊着:
“不能用啊!這就是謀!”
“謀?”
蘇錦繡將藥方拿起來,吹了吹未的墨跡。
她轉身,走到床榻前,指着面色青紫、已經開始出現屍斑的蕭燼。
“張院判,你睜開眼看看。他現在和死人有什麼區別?”
蘇錦繡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千機引毒性猛烈,正在瘋狂吞噬他的心脈。而他體內的舊毒爲了自保,也在反噬。兩虎相爭,戰場是他的五髒六腑。不出半個時辰,即便千機引不他,他也會因爲經脈寸斷而死。”
“那……那也不能用鶴頂紅啊……”張院判囁嚅着,冷汗打溼了胡子。
“這就是唯一的活路。”
蘇錦繡將藥方拍在張院判的臉上,眼神鋒利如刀,“兩毒相爭必有一死。我們要做的,不是解毒,而是引入第三種更烈、更凶、更霸道的毒!”
她伸出三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抓。
“三足鼎立。”
“讓這碗毒藥進去,攪亂戰局。讓千機引、舊毒和新毒互相吞噬、互相牽制。只要它們在體內達到一種恐怖的平衡,陛下就能活!”
這番理論,聞所未聞,簡直是瘋子的囈語。
但在場的太醫們聽着聽着,哭聲卻漸漸小了。
雖然聽起來瘋狂,但從藥理上推敲……似乎,真有一線生機?
只是這生機太渺茫,就像是在懸崖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方子我開了,藥也是我熬。”
蘇錦繡不再廢話,她走到御藥房送來的藥箱前,開始翻找,“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嘴閉上,把藥找出來。”
“霍青!”
一直守在門口的霍青大步走入:
“屬下在!”
“看好他們。”
蘇錦繡指了指那群太醫,“誰敢搗亂,或者誰敢手抖量錯了一厘藥粉……”
“。”
霍青拔刀出鞘一半,森寒的刀光映照着太醫們慘白的臉:
“聽娘娘吩咐!立刻稱藥!”
在那把人刀的迫下,太醫們哆哆嗦嗦地動了起來。
御藥房的藥材儲備極全,尤其是毒藥。
張院判顫抖着手,拿起戥子(小秤)。
“鶴頂紅……三錢……”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紅得妖豔的粉末,手抖得差點撒出去。
霍青的刀背在他肩膀上重重一壓。
張院判瞬間屏住呼吸,穩住了手。
很快,所有的毒藥都被稱量完畢,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托盤裏。
紅的、白的、黑的……五顏六色的粉末和草,散發着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氣息。
蘇錦繡檢查了一遍分量。
精準無誤。
“好了。”
蘇錦繡端起托盤,看了一眼衆人,“都滾出去。”
“娘娘?”
張院判一愣,“熬藥這種粗活,還是讓微臣……”
“滾。”
蘇錦繡只吐出一個字。
這毒方裏,還缺最重要的一味藥引。
那味藥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這些精通藥理的太醫。
否則,她姜離這具身體的秘密就保不住了,甚至會被當成妖孽燒死。
霍青沒有多問。
他深深看了蘇錦繡一眼,眼神復雜。
“全部退下!”
霍青驅趕着太醫們離開大殿,然後親自關上了沉重的殿門。
“屬下就在門外。若有變故,娘娘哪怕摔個杯子,屬下也會沖進來。”
門縫合攏。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只有殿內的紅燭在燃燒。
偌大的承乾宮,此刻變成了一座封閉的煉丹房。
蘇錦繡將托盤放在紅泥小火爐旁。
爐子裏的炭火早已燒紅,上面架着一只黑陶藥罐,裏面的山泉水正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蘇錦繡並沒有急着下藥。
她走到床邊,再次查看蕭燼的情況。
情況比剛才更糟了。
蕭燼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脖頸上的青黑之氣已經蔓延到了下巴,整個人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蕭燼,你若是敢死,我就把你那只老虎燉了。”
蘇錦繡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回到藥爐前。
她熟練地拿起那些劇毒之物。
先放生附子,再放雷公藤……每一樣毒藥下鍋的順序、火候都有嚴格的講究。
錯一步,這就不是救命的藥,而是一鍋爛肉的湯。
隨着毒物入水,藥罐裏升起一股詭異的紫煙。
刺鼻的腥臭味在殿內彌漫開來,熏得人眼睛生疼。
蘇錦繡面不改色,拿着一銀筷子,專注地攪拌着藥汁。
紅色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將她蒼白的面容染上一層妖異的血色。
此時的她,披頭散發,素衣染血,守着一鍋劇毒,真的像是一個正在煉制蠱毒的女巫。
藥汁漸漸濃縮,變成了濃稠的墨黑色,表面泛着一層綠油油的油光。
成了。
但還不夠。
蘇錦繡放下銀筷子,看着那鍋毒藥,眼神凝重。
這些虎狼之藥雖然霸道,但屬性太烈、太燥。
蕭燼現在的身體就像一張薄紙,這藥灌下去,能不能毒不知道,但絕對會先把他的胃腸燒穿。
必須有一味藥引。
一味至陰、至寒,且能中和百毒、護住心脈的藥引。
在醫書上,這通常需要用千年雪蓮或者冰蠶血。
但現在去哪裏找這些傳說中的東西?
蘇錦繡抬起左手,解開了袖口的扣子,露出了那截皓白如雪的手腕。
在西蜀的冷宮裏,原主姜離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爲一個被流放的老瘋子太醫把她當成了試藥的“藥罐子”。
十年。
整整十年,姜離被喂下了無數稀奇古怪的草藥。
她的身體雖然垮了,但她的血,卻在無數次中毒與解毒的循環中,練就了一種奇異的抗性。
她的血,就是最好的藥引。
這也就是爲什麼蘇錦繡重生後,雖然身體虛弱,卻能輕易扛過“朱顏辭”的藥性。
“沒想到,這具破身子,還有這點用處。”
蘇錦繡自嘲地笑了笑。
從袖中摸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那是剛才處理藥材時特意留下來的。
匕首在火上燎過,刀刃泛着藍光。
蘇錦繡看了一眼床上的蕭燼,又看了一眼沸騰的藥罐。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贏了,她就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靠山,擁有一把指哪打哪的快刀。
如果輸了……
“那就一起死吧。”
蘇錦繡眼神一狠,沒有任何猶豫。
她將左手手腕懸在藥罐上方。
右手握緊匕首,刀尖對準那淡青色的血管。
用力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