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五上午十點,音樂廳小排練室。

陽光從高大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間正中央,鋼琴和小提琴已經就位。五位評審教授坐在前排,每人面前放着一份樂譜和評分表。王教授坐在最中間,表情嚴肅,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

沈清音作爲導演組成員坐在側邊,負責記錄。看見聽晚和陸星言走進來,她對他們點了點頭,眼神裏是無聲的鼓勵。

聽晚的手指冰涼。她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裙,頭發整齊地束在腦後。陸星言是一身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左手手腕藏在袖口下——但聽晚知道,那裏貼着新的膏藥。

他們走到樂器旁,鞠躬。

“江聽晚同學,陸星言同學。”總導演開口,“你們有十五分鍾。可以開始了。”

聽晚在鋼琴前坐下,陸星言架起小提琴。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看向樂譜。

深呼吸。

聽晚戴上那對淡紫色的耳塞。世界變得柔和,那些細微的噪音——教授的翻紙聲,空調的嗡嗡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都退到背景裏。她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

陸星言對她微微點頭。

第一個音符響起。

鋼琴清澈的引子,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下。然後小提琴加入,溫柔的旋律像晨光穿透薄霧。第一樂章快板,貝多芬筆下的春天,在他們的演繹裏多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美——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試探着向彼此敞開。

聽晚完全沉浸在音樂裏。手指憑着肌肉記憶在琴鍵上移動,眼睛卻看着陸星言。她看見他閉着眼睛,眉頭微皺,完全沉浸在演奏中。她看見他運弓時左手小指輕微的顫抖,看見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也看見他音樂裏那種不顧一切的投入。

到了第二樂章慢板,那個被調整的降B音段落。聽晚的手指落下時,能感覺到耳塞裏傳來的輕微震動——是陸星言標注的呼吸提醒。她自然地換氣,肩膀放鬆,音樂像溪水一樣流暢地流淌。

就在這個段落進行到一半時,排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陸振華走了進來。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沒有找位置坐下,只是站在門口,雙臂抱,面無表情地看着舞台上的兒子。

陸星言顯然察覺到了父親的到來。他的演奏有瞬間的凝滯,但很快恢復,甚至更加投入——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看,這就是我選擇的路。

聽晚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覺到評審教授們的目光在他們和陸振華之間移動。王教授的眉頭皺得更緊。

但音樂不能停。

第三樂章,回旋曲式,歡快而富有活力。這是整個改編中難度最高的一段,陸星言的手傷在這裏面臨最大的考驗——需要快速換把,需要復雜的弓法,需要左手手指的靈活配合。

聽晚能聽見他呼吸的變化,能看見他手腕的緊繃。有幾個音符確實不夠完美,有幾個顫音確實有些顫抖。但神奇的是,這些不完美並沒有破壞音樂,反而讓它更加真實——像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地演奏,有疼痛,有掙扎,也有堅持。

最後的高部分,鋼琴和小提琴的聲音激烈地交織,像春天裏的一場風暴。陸星言的運弓幾乎用盡全力,聽晚的觸鍵也充滿力量。音樂在房間裏回蕩,震動着空氣,震動着每個人的耳膜,也震動着那些固守的成見。

然後,風暴平息。

鋼琴奏出溫柔的尾奏,小提琴用幾乎聽不見的泛音回應。最後一個和弦落下,餘音在陽光裏慢慢消散。

一曲終了。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清音第一個鼓掌。很輕,但很堅定。

接着,李教授和張教授也開始鼓掌。王教授沒有鼓掌,但表情若有所思。

聽晚和陸星言站起身,鞠躬。聽晚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沖破腔。她看向陸振華——他依然站在門口,面無表情,但聽晚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很……特別的演繹。”王教授開口,推了推眼鏡,“技術上確實有瑕疵,特別是小提琴部分。但音樂性……有一種我很久沒聽到的真實感。”

她翻着樂譜:“改編很大膽,尤其是和聲處理。有些地方違背了傳統和聲學規則,但從藝術表達的角度看,是成立的。”

李教授點頭:“我同意。音樂不是數學,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符合規則。有時候打破規則,反而能創造新的可能性。”

張教授補充:“而且,他們的改編是基於實際條件的——手傷和聽覺敏感。這讓我思考一個問題:音樂應該爲誰服務?是爲那些‘完美’的演奏者,還是爲所有想表達的人?”

評審們開始討論。聽晚和陸星言站在舞台上,靜靜地聽着。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鋼琴漆面上,照在小提琴琴身上,照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陸振華依然站在門口。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看着陸星言。那目光裏有審視,有不解,也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震撼。

討論持續了十分鍾。最終,總導演宣布:“評審組經過討論,認爲你們的改編具有創新性和藝術價值,雖然技術上存在不足,但整體完成度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我們決定——通過審查,允許你們參加音樂節決賽。”

聽晚的眼淚瞬間涌上來。她看向陸星言,他也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明亮的光。

“但是,”王教授補充,“決賽的評分標準會更嚴格。希望你們在接下來的兩周裏繼續打磨,把技術上那些不完美的地方盡量完善。”

“我們會努力的。”陸星言說。

評審們陸續離開。清音走過來,對他們豎起大拇指:“太棒了。特別是第三樂章,那種……掙扎的美感,很打動人。”

她也離開後,排練室裏只剩下聽晚、陸星言,還有站在門口的陸振華。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陽光在移動,從鋼琴移動到地板,從地板移動到牆壁。

陸星言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動作很慢,很仔細。然後他轉身,面向父親。

“您都看見了。”他說,聲音平靜。

陸振華走進來,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響。他停在舞台前,抬頭看着兒子。

“這就是你堅持要做的?”他的聲音很低,“在舞台上,讓所有人看見你的缺陷?”

“不是缺陷。”陸星言糾正,“是真實。是每個人都有的、不願被看見的脆弱。”

他走下舞台,站在父親面前。兩人身高相仿,但氣質迥異——一個西裝革履,代表商業世界的嚴謹與力量;一個穿着演出服,代表藝術世界的敏感與真實。

“爸,”陸星言說,“您從小教我,要做強者,要完美,要贏。但您從來沒教過我,如果贏不了怎麼辦?如果不完美怎麼辦?如果……我就是想做一件可能贏不了、可能不完美、但對我很重要的事,怎麼辦?”

陸振華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這一個月,”陸星言繼續說,“我重新開始拉琴。手會痛,會抖,會拉不出以前那些完美的音符。但我發現,即使不完美,我依然能表達。而且這種表達,比從前那種追求完美的演奏,更讓我……滿足。”

他頓了頓:“因爲這一次,我不是爲了掌聲而演奏,是爲了理解而演奏。理解傷痕,理解恐懼,理解那些被完美主義掩蓋的真實。”

他看向聽晚:“而她,讓我看見了這種真實的價值。她用她的方式告訴我,敏感不是弱點,是聽見世界更深層聲音的能力。傷痕不是恥辱,是生命經歷過的證明。”

陸振華終於開口:“所以你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

“但這條路讓我感覺活着。”陸星言說,“而不是像一具按照預設程序運行的機器。”

父子對視。陽光在他們之間移動,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很久,陸振華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口,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音樂節決賽,我會來看。”他說,“讓我看看,這條路能走多遠。”

他離開後,排練室裏又恢復了安靜。

聽晚走到陸星言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在微微發抖。

“你還好嗎?”她問。

陸星言深吸一口氣,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克制的笑,是真正的、放鬆的笑。“我很好。比任何時候都好。”

他們收拾東西,離開排練室。走出音樂廳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機震動,是蘇晴發來的消息:“怎麼樣怎麼樣??過了嗎??”

聽晚回復:“過了。”

蘇晴立刻打來電話,聲音激動得幾乎破音:“啊啊啊晚晚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們可以的!!!晚上慶功,我請客!!!”

掛斷電話,聽晚看向陸星言:“蘇晴說要慶功。”

“好。”陸星言點頭,“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裏?”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們坐公交車,穿過半個城市。聽晚不知道目的地,但也不問,只是安靜地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最終,公交車在一個墓園附近的車站停下。

聽晚明白了。

陸星言買了一束白色的菊花,牽着聽晚的手,走進墓園。深秋的墓園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鬆柏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市井聲。

他們在墓碑前停下。很簡潔的墓碑,上面刻着:“愛妻慈母 林靜 1975-2015”。墓碑前很淨,顯然經常有人打掃。

陸星言把花放下,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聽晚也靜靜地站着,手輕輕握着他的手。

“媽,”許久,陸星言開口,聲音很輕,“我今天……又拉琴了。在正式的場合,三年來的第一次。手還是會痛,還是會抖,但我覺得……你會喜歡。”

風吹過,菊花的花瓣輕輕顫動。

“還有,”他看向聽晚,“這是江聽晚。那個……讓我重新聽見音樂的人。”

聽晚蹲下身,也輕輕說:“阿姨您好。我是聽晚。謝謝您……把陸星言教得這麼好。他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勇敢的人。”

陽光從鬆柏的縫隙照下來,在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很安靜,但聽晚覺得,她能聽見什麼——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一種溫柔的、祝福的感覺。

離開墓園時,天色漸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雲層像燃燒的火焰。

“謝謝你陪我來。”陸星言說。

“應該的。”聽晚輕聲說,“我也想……見見她。”

他們坐公交車回學校。車廂裏人不多,夕陽從車窗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陸星言看着窗外,忽然說:“其實,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一封信。她說:‘小星星,媽媽希望你的人生像音樂一樣——有高有低谷,有歡樂有悲傷,但最終,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轉頭看向聽晚:“這三年,我一直在想,我的曲子是不是永遠停留在悲傷的段落了。但現在……好像又能繼續寫下去了。”

聽晚看着他被夕陽鍍金的側臉,忽然很想像母親拍她的肩膀那樣,拍拍他的肩。但她沒有,只是說:“那就繼續寫。我……想聽。”

陸星言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裏映着夕陽,也映着她的影子。

“好。”他說,“寫給你聽。”

公交車到站了。他們下車,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梧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枝在暮色中伸向天空,像無數只等待擁抱的手臂。

“音樂節決賽,”聽晚說,“還有兩周。”

“嗯。”陸星言點頭,“我們要把第一樂章再打磨一下,還有第三樂章的技巧部分。”

“你的手……”

“能堅持。”陸星言說,“林教授聯系了一個針灸專家,說對神經痛有幫助。下周開始治療。”

“那就好。”

他們走到岔路口。陸星言要去實驗室,聽晚要回宿舍。

“晚上慶功,”陸星言說,“七點,‘半音階’咖啡館。”

“好。”

他轉身要走,聽晚忽然叫住他:“陸星言。”

他回頭。

“今天……你拉得很美。”她說,“真的。”

陸星言笑了。夕陽完全沉沒了,路燈亮起來,在他的笑容上投下溫暖的光。

“你也是。”他說,“你的琴聲裏……有光。”

他離開後,聽晚一個人站在路燈下,很久沒有動。

她想起舞台上的那些時刻——陽光,音樂,他的琴聲,她的琴聲,交織在一起。

想起評審教授們的表情從質疑到認可。

想起陸振華眼中的復雜情緒。

想起墓園裏安靜的墓碑和白色的菊花。

想起他說:“寫給你聽。”

風又吹來了,帶着深秋的涼意,也帶着遠方隱約的音樂聲——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小提琴練習,斷斷續續,但很認真。

在這個充滿聲音的世界裏,有兩個頻率,經過漫長的尋找和試探,終於找到了彼此的共振。

而這場共振,才剛剛開始

猜你喜歡

陸離

小說《聯盟之王牌站隊分析師》的主角是陸離,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小趴”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遊戲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完結等你來讀!
作者:小趴
時間:2026-01-12

聯盟之王牌站隊分析師

完整版遊戲小說《聯盟之王牌站隊分析師》,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陸離,是作者小趴所寫的。《聯盟之王牌站隊分析師》小說已更新2024349字,目前完結,喜歡看遊戲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小趴
時間:2026-01-12

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筆趣閣

由著名作家“王小怪八驢”編寫的《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小說主人公是晏清歌陸野,喜歡看現代言情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小說已經寫了1271267字。
作者:王小怪八驢
時間:2026-01-12

晏清歌陸野後續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我靠敗家在七零富甲一方》,這是部現代言情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晏清歌陸野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王小怪八驢”大大目前寫了1271267字,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王小怪八驢
時間:2026-01-12

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免費版

如果你喜歡閱讀古代言情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追森林的小鹿創作,以越南宋司空宇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76028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追森林的小鹿
時間:2026-01-12

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番外

《穿成惡毒女二,玩轉提督府》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古代言情小說,作者“追森林的小鹿”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越南宋司空宇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追森林的小鹿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