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硯秋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溼的草堆上。鼻尖縈繞着泥土與艾草混合的氣息,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着頭頂的破草席,發出單調的聲響。他掙扎着想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般疼,尤其是肩膀,像是被重物碾過——那是昨背着傷兵逃亡時被流矢擦傷的地方。

“你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沈硯秋轉頭,看見陳青黛正坐在泥地上,借着從草棚縫隙透進來的微光,用布條包扎着什麼。她的青布襖子破了個大洞,露出的胳膊上纏着草藥,顯然也受了傷。石頭蜷縮在她懷裏,睡得正沉,小臉上還留着淚痕,那件沖鋒衣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身上。

“我們……逃出來了?”沈硯秋的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

陳青黛點了點頭,往火堆裏添了些枯枝,火苗跳躍着,映得她眼底的紅血絲格外清晰:“昨兒夜裏過的永定河,大順軍的騎兵在後面追,幸好……幸好遇到個撐船的老漢,把我們送過了河。”她指了指草棚角落,那裏躺着兩個傷兵,呼吸雖弱卻還算平穩,“他們也沒事,就是發着燒。”

沈硯秋這才注意到,草棚裏還堆着些簡陋的行李:王老實那個破木箱、張屠戶給的臘肉、還有陳青黛收鐵器的竹筐,裏面的鐵器不知何時換成了些糧和草藥。他忽然想起王老實,心猛地一沉:“老丈呢?”

陳青黛的眼圈瞬間紅了,手裏的布條掉在地上:“我們回去找過……可胡同裏已經着火了,院門口……院門口躺着好多人……”她哽咽着說不下去,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沈硯秋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塊。他想起王老實遞給他草藥包時的眼神,想起老者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想起那句“好人難活”。原來有些告別,真的就是最後一面。

“他把這個留給你。”陳青黛從懷裏摸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裏面竟是原主那幾張記錄時局的紙,邊角被燒焦了,顯然是從火裏搶出來的,“壓在灶膛的磚縫裏,燒得只剩這些了。”

沈硯秋接過紙頁,指尖觸到那些燒焦的邊緣,燙得他猛地縮回手。紙上的字跡被雨水洇得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三月十二,守城兵丁逃亡過半”的字樣。他忽然明白,王老實早就知道這些紙的重要性,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姐姐,我渴……”石頭揉着眼睛醒了,看見沈硯秋時,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王爺爺呢?他說要給我講故事的……”

陳青黛把弟弟摟得更緊,聲音發顫:“王爺爺……王爺爺去很遠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來。”

沈硯秋別過頭,看着草棚外的雨幕。永定河的河水在夜色裏泛着黑,像條沉默的巨蟒,河對岸的北京城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隱約還能聽見廝聲,隔着雨霧傳來,顯得格外遙遠。

“那個撐船的老漢呢?”

“往固安去了。”陳青黛往火堆裏添了塊柴,“他說南邊也不太平,張獻忠的人在廬州一帶得厲害,讓我們往東南走,去蘇州府,那裏或許能好些。”

蘇州府。沈硯秋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地名。他知道,崇禎十七年的江南,雖未遭兵禍,卻早已被苛捐雜稅得民不聊生。史書上記載,這一年夏天,蘇州府爆發了大規模的民變,百姓們拿着鋤頭鐮刀,把知府的轎子都砸了。

“我們有多少糧?”

陳青黛從竹筐裏摸出個布包,裏面只剩三個窩頭和半塊臘肉:“省着吃,能撐兩天。”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這是你給我的潤喉糖,石頭說留着救命。”

沈硯秋看着那半包巧克力,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圖書館裏的《明史》,想起那些冰冷的“飢民數十萬”“人相食”的記載,原來每個字背後,都是這樣精打細算的生存。

雨漸漸小了些,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沈硯秋走出草棚,看見兩個傷兵中的那個年輕些的正靠在柱子上,望着河對岸的火光發呆,看見沈硯秋時,他勉強笑了笑:“先生,我們……是不是成了亡國奴?”

“胡說。”沈硯秋遞給他半塊窩頭,“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傷兵咬了口窩頭,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我爹是宣府的兵,十年前就死在手裏了。他說讓我守好這城,可我……可我連城門都沒守住……”

另一個傷兵也醒了,嘆了口氣:“別自責了。咱們這些人,連像樣的盔甲都沒有,刀還是自己家帶的,怎麼跟人家的鐵騎拼?”他往沈硯秋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先生,我聽說……聽說南邊有個福王,在南京稱帝了?”

沈硯秋心裏一動。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弘光政權,是在五月初一,按時間算,現在應該還沒登基。他看着傷兵眼裏的光,忽然想起陳青黛說的“往江南去”,點了點頭:“是有這說法。聽說要重整兵馬,收復失地呢。”

傷兵們的眼睛亮了起來,年輕些的那個掙扎着想站起來:“那我們去南京!我還能打仗!”

“你的傷……”

“沒事!”他拍了拍口,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笑着,“這點傷算什麼?只要能報仇,死都值!”

沈硯秋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這草棚裏的火光,比北京城的烽火更暖些。他想起原主那幾張紙上的話,忽然有了個念頭——或許他記下來的那些,不只是歷史,更是能讓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

“我們往東南走。”沈硯秋轉身對陳青黛說,“去蘇州府,找個安穩地方落腳。”

陳青黛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她把草藥仔細包好,又把臘肉切成小塊分給大家,動作麻利得像在收拾自己的鐵匠鋪。石頭懂事地幫着撿柴火,沖鋒衣的拉鏈被他拉上又拉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出發前,沈硯秋往草棚的角落裏埋了樣東西——是王老實那個破木箱裏的半塊墨錠,還有他穿越時帶來的那支鋼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只覺得該留下點什麼,證明他們這些人,曾經在這片土地上掙扎過。

雨後的路泥濘難行,每一步都陷在爛泥裏。逃難的百姓比昨更多了,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沈硯秋扶着那個年長的傷兵,陳青黛背着石頭,年輕的傷兵拄着樹枝,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前面是固安縣城!”有人喊道,指着遠處的城牆。

沈硯秋抬頭望去,看見固安的城門緊閉着,城牆上站滿了兵丁,手裏的長矛在陽光下閃着寒光。逃難的百姓涌到城下,哭喊着讓開門,卻被兵丁用箭射退,幾具屍體倒在護城河的邊上,河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怎麼回事?”陳青黛往旁邊縮了縮,把石頭護在懷裏。

“聽說……聽說大順軍的先頭部隊快到了。”旁邊一個老婆婆嘆了口氣,“縣城裏的官老爺怕有奸細混進去,不讓開門。”

沈硯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城牆上那些兵丁,穿着五花八門的衣服,顯然是臨時拼湊的鄉勇,本抵擋不住大順軍的正規軍。可這卻是他們南下的必經之路,繞路的話,至少要多走三天,糧本不夠。

“我去試試。”沈硯秋把傷兵托付給陳青黛,整理了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往城門走去。

“站住!什麼的?”城牆上的兵丁厲聲喝道,弓箭已經對準了他。

“我是個書生,從順天府來。”沈硯秋舉起雙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知道大順軍的動向,想告訴你們縣太爺。”

城牆上的兵丁們交換了個眼神,一個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漢子探出頭:“你知道什麼?”

“大順軍的先頭部隊只有五百騎兵,”沈硯秋瞎編道,其實他本不知道具體數字,“但後面跟着的步兵,帶着雲梯和火炮,預計明午時能到。”他故意把時間說晚些,好給百姓爭取些時間。

山羊胡顯然有些動搖,往下喊道:“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奸細?”

沈硯秋從懷裏摸出原主那幾張燒焦的紙:“這是我從順天府帶出來的,上面記着大順軍的布防,你們縣太爺一看便知。”

城牆上沉默了片刻,山羊胡忽然喊道:“放下吊橋!讓他一個人進來!”

沈硯秋回頭看了看陳青黛,她沖他點了點頭,眼裏的光亮得像藏了顆星。他深吸一口氣,踩着搖晃的吊橋往城裏走,護城河的水泛着腥臭,漂着些破爛的衣物和屍體,顯然不久前剛經過一場廝。

縣城裏比城外更混亂。百姓們背着包袱往富戶家裏涌,兵丁們拿着刀槍在街上巡邏,看見不順眼的就搶,哭聲、罵聲此起彼伏。沈硯秋被帶到縣衙,縣太爺是個留着八字胡的胖子,正對着地圖唉聲嘆氣,看見沈硯秋時,眼睛亮了亮:“你知道大順軍的動向?”

“是。”沈硯秋把那幾張紙遞過去,“學生從順天府逃出來時,親眼看見的。”

縣太爺看着紙上的字,臉色越來越白,最後癱坐在椅子上:“完了……這下徹底完了……五百騎兵就夠咱們喝一壺的了,還有火炮……”

“縣太爺莫慌。”沈硯秋故意提高了聲音,“大順軍雖勇,卻不擅攻城。咱們只要守住城門,等南邊的援軍一到,就能解圍。”

“援軍?”縣太爺苦笑,“哪來的援軍?保定府的兵早就跑光了,真定府的總兵是個草包,指望不上啊。”

沈硯秋這才意識到,史書上那些“援軍”“勤王”的記載,背後是多少這樣的無奈。他看着縣太爺絕望的眼神,忽然想起陳青黛說的“我爹教過我打鐵”,心裏一動:“縣太爺,城裏有鐵匠鋪嗎?”

“有……有三家,怎麼了?”

“讓鐵匠們連夜打造些滾石和擂木,”沈硯秋指着地圖上的城門,“把街道堵死,大順軍的騎兵就發揮不了作用。再讓百姓們往城下澆熱水,他們的雲梯就架不起來。”

縣太爺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他立刻喊道,“來人!傳我的令,讓鐵匠鋪的人都到縣衙!再讓百姓們捐些柴火和水缸!”

沈硯秋看着他忙碌的樣子,心裏卻沒底。他不知道這些臨時湊出來的防御,能不能抵擋大順軍的進攻,只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走出縣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沈硯秋往城門的方向走,想讓陳青黛他們進城,卻看見吊橋已經收了起來,城牆上的兵丁們正忙着搬運石頭,顯然是要閉門死守。

“青黛!”沈硯秋趴在城牆上大喊,卻只看見遠處的黑暗裏,有個青布身影正往他這邊望,手裏還舉着個東西——是那塊紅布肚兜,在夜色裏像團跳動的火焰。

“我們在城外等你!”陳青黛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傳到他耳朵裏,“你一定要出來!”

沈硯秋看着那團紅布漸漸消失在夜色裏,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他轉身往縣衙走,決定幫縣太爺守住這城——不爲別的,只爲城外那團紅布,爲那個說“往江南去”的姑娘,爲那些在亂世裏掙扎着活下去的人。

回到縣衙時,鐵匠們已經來了,正圍着縣太爺領工具,其中一個瘸腿的老漢引起了沈硯秋的注意——他的左手缺了兩手指,正是陳青黛的父親!

“陳大叔?”沈硯秋試探着喊道。

老漢猛地回頭,看見沈硯秋時,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你是……”

“我是陳青黛的朋友。”沈硯秋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在城外,很安全。”

陳老漢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老淚縱橫:“我女兒……她還好嗎?她弟弟呢?”

“都好。”沈硯秋把陳青黛收鐵器、救傷兵的事說了說,看着老漢的腰杆一點點挺直,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好!好!”陳老漢抹了把淚,抄起身邊的鐵錘,往鐵砧上猛地一砸,火星四濺,“我女兒都能做到的事,我這當爹的,豈能落後!”他轉身對其他鐵匠喊道,“夥計們!加把勁!咱們不光是爲了這城,更是爲了城外的親人!”

鐵匠們的吆喝聲響起,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在夜色裏格外響亮,蓋過了遠處的風聲和哭聲。沈硯秋站在鐵匠鋪門口,看着火光中陳老漢佝僂卻堅定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固安縣城,或許真的能守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這城,不知道陳青黛他們能不能等到他,甚至不知道這亂世何時才能結束。但他知道,只要這打鐵聲不停,只要那團紅布還在,就有希望。

夜色漸深,城牆上的火把亮了起來,像條蜿蜒的火龍。沈硯秋往鐵匠鋪裏添了些柴,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圖書館裏的《明史》,想起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明白,歷史從來不是由帝王將相書寫的,而是由陳青黛這樣的姑娘,由王老實這樣的老漢,由那些在亂世裏掄起鐵錘的鐵匠,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而他,有幸成爲其中的一筆。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打着窗櫺,像是在爲這亂世伴奏。沈硯秋握緊了手裏的那幾張燒焦的紙,上面的字跡雖已模糊,卻仿佛有了溫度——那是無數個像陳青黛、像王老實一樣的人,用生命寫就的希望。

他知道,路還很長,但只要往前走,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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