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那三個字,像是三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林青青的耳朵裏。
“他燙的?”
這聲音太啞了,磨得人心頭發慌。
林青青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在昏暗油燈下黑得不見底的眼睛。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緩緩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這一個點頭,比說一萬句話都有用。
屋子裏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烈膛的起伏停了。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熱氣,也仿佛在瞬間降了溫,變成了另一種更具危險性的東西。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冰冷的暴戾。
他握着她舊棉衣領口的手,緩緩鬆開,然後退後了一步。
這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林青青卻覺得,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勁兒,更重了。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他沒有再看她,而是轉過身,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開始在狹小的屋子裏踱步。
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踩在堅實的土地上,都發出“咚、咚”的悶響。那聲音,一下一下,砸在林青青的心口上。
屋裏很熱,炕燒得滾燙,可林青青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看着趙烈的背影。那寬闊的後背上,肌肉因爲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情緒,一塊塊地繃緊,墳起,像是在積蓄着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那些縱橫交錯的疤痕,在跳動的火光裏,也像是活了過來,猙獰地扭曲着。
林青青怕了。
不是怕他會對自己做什麼。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恐懼。她感覺自己好像捅了一個馬蜂窩,又或者說,是解開了一頭被鎖了很多年的猛獸的鏈子。她不知道這頭猛獸被放出來後,會把誰撕成碎片。
或許是趙剛,或許是整個趙家,也或許……是她自己。
她來找他,是想拉一個同盟,是想借他的手報復。可現在她才發現,這個男人心裏的恨,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恐怖得多。
她賭對了,也賭錯了。
她賭對了這個人跟她一樣恨趙家。
她賭錯了,她以爲自己能控制這場交易,可現在看來,她只是個點火的人。至於這把火會燒成什麼樣,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趙烈走了兩圈,終於停了下來。
他背對着她,高大的身影在牆上投下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陰影。
過了很久,久到林青青以爲他會一直這麼站到天亮。
他終於開口了。
“報復趙剛,可以。”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股快要滴出血的狠厲,而是變得異常平靜。可這種平靜,比狂風暴雨更讓人心驚。
林青青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正題來了。
趙烈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炕上坐着的她。
他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之前的黑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裏面藏着什麼,本看不清。
“但是……”他拉長了語調,“光給他戴一頂綠帽子,不夠。”
不夠?
林青青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他這個“不夠”是什麼意思。
趙烈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重新回到了炕邊。他沒有坐下,而是彎下腰,雙手撐在炕沿上,將林青青整個人圈在了他和土炕之間。
他又一次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灼熱的呼吸,混雜着濃烈的煙草味,再次將她籠罩。
“我要你這個人。”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得緩慢又清晰。
林青青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說……要她這個人?
“從裏到外,從身到心,”趙烈像是沒有看到她的錯愕,繼續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調,說着他的條件,“以後,都得歸我。”
這不是交易。
這是……徹底的霸占宣言。
林青青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看着他那張因爲常年不見光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看着他那雙翻涌着她看不懂情緒的眼睛。
他瘋了。
這個念頭,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可趙烈沒有給她任何思考和反駁的機會。他像是要將自己的烙印,一個一個,全部打在她的身上。
“你做的飯,以後只能我一個人吃。”
“你的笑,也只能給我一個人看。”
“趙家那個院子,”他說到這裏,頓了頓,黑沉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徹骨的厭惡,“除了你,誰也別想再使喚我半點活。”
一條,又一條。
每一條,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林青青的心上。
這些條款,聽上去霸道又蠻橫。可仔細一想,卻又刀刀都砍在了她的處境上。
她在這個家,活得像一頭牲口。做的飯,要先緊着婆婆、丈夫和小三吃,最後才輪到她喝點湯水。她不能笑,笑一聲,婆婆就會罵她沒心沒肺,丈夫就會覺得她不清白。她就是這個家裏最卑賤的奴隸,任何人都可以對她呼來喝去。
而現在,這個男人說,她的飯只給他吃,她的笑只給他看,他不再受趙家驅使,只聽她一個人的。
這哪裏是霸占?
這分明是在用一種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將她從趙家那個泥潭裏,一點一點地剝離出來。
他要將她從“趙家的共用財產”,變成“他趙烈的私有物”。
對一個一無所有、連人都不是的人來說,成爲某個人明確的“私有物”,這本身,就是一種變相的庇護。
林青青的心,亂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裏那股不加掩飾的獨占欲。那裏面,沒有愛,也沒有情,只有一種最原始的、不允許任何人再染指的決心。
就像一頭餓狼,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獵物。它要做的,不是立刻吃掉,而是先在獵物身上,打上自己獨一無二的氣味,向所有覬覦者宣告它的主權。
她是他認定的獵物。
“做得到嗎?”趙烈看着她變幻不定的神色,又問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山一樣的重量,壓得林青青無處可逃。
做得到嗎?
林青青在心裏問自己。
答應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她和這個男人,就會被一看不見的繩子,徹底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可不答應呢?
繼續回到那個冰冷的東屋,等着下一次的毒打,下一次的飢餓,下一次的羞辱?等着自己在這無休無止的折磨中,慢慢地爛掉,腐朽,最後變成一堆誰也不會記得的白骨?
不。
她不想。
與其窩囊地爛在泥裏,不如跟着這頭瘋狼,賭一條血路出來!
林青青閉上了眼睛。
將腦子裏所有的恐懼、猶豫、掙扎,全部壓了下去。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因爲高燒而水汽氤氳的眸子裏,已經是一片清明和決絕。
她迎着趙烈那灼人的目光,看着他繃緊的下頜線,看着他眼底那團燃燒的、瘋狂的火。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抓住了他撐在炕沿上的、那只布滿厚繭的大手。
然後,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