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撣不淨。”
平姑提議。
“小姐,您沒往老奴身上抹碳灰,要不老奴跟您換一身衣裳。”
寧召接受提議,兩人換了一身外裳。
胥昀坐在馬車中,眼睜睜的看着寧召爬上馬車換衣,又興奮的下車。
她眉宇的期待努力也藏不住。
胥昀放下杯子,覺得今茶太澀。
他用手指挑開車簾。
車簾外,小姑娘在整理頭發。
“平姑,你看我頭發上有沒有糕點碎屑。”
平姑連忙幫寧召將沒甩掉的碎屑丟掉。
胥昀笑:“女爲悅己者容。”
他道:“阿昭啊,你心悅我兄長?”
寧召尚不能理解透何爲心悅,但她心中確實記得漴河邊上遙遙望那一眼時的心情。
她微紅了臉,不滿意的瞥了一眼胥昀。
“‘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
“小人這是懂禮識儀,總不能蓬頭垢面的去見人。”
“哦?”胥昀將胳膊肘搭在矮幾上,掌撐着腦袋,笑眯眯。
“之前上車見我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麼講究。”
寧召自有一番道理。
“是大人你遇見小人,非讓小人上車的。”
“又不是小人主動攔您的車,非要去見您的。”
胥昀的心怎一個酸字了得。
以至於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邊目睹所有的金奴可憐他。
西門傳來動靜。
寧召好一番猜測、忐忑。
某一刻她甚至直面真相。
可真相跟她有一門之隔。
門打開。
不是薛正熙。
是喜嬤嬤。
喜嬤嬤恭敬有禮的給寧召行禮。
和昨晚頤指氣使的尖酸刻薄樣判若兩人。
她面帶憂容,語氣溫軟。
“寧姑娘!我們世子外出辦差兩月勞累至極。”
“又逢皇恩浩蕩,聖上賜婚,情緒激動至暈厥。”
“不便相見。”
“夫人特讓老奴來代爲傳話。”
“敢問您找世子何事?”
寧召七上八下的情緒瞬間覆滅。
她上前一步:“賜婚?”
“是,聖上給我們世子和文國公府四小姐賜了婚。”
“因四小姐祖父新喪,陛下特旨年後初二大婚。”
“時間是趕了點,但聖上恤下之心昭昭,又聞文國公閉眼之前最憂四小姐的親事,爲安在天之靈,才特賜恩旨。”
不合身但淨的衣裳成了笑話。
但這並不影響寧召尋找答案的心。
“今有一問,請嬤嬤務必如實回答。”
她的肩頭落了一件披氅。
胥昀站至她身側。
喜嬤嬤呼吸都放輕了:“姑娘請講。”
“阿典究竟在爲誰做事?”
“阿典乃世子弟,上頭六個姐姐,因是家中老來子,府上主子念在其母之恩,對其頗爲寬容。”喜嬤嬤如實告知。
“尋常安排其跟府上灶房管事進出。”
“因其聰明好學與人爲善且機靈,夫人、侯爺、世子,都偶有使喚。”
與以前阿典阿月給她透露的情況一樣。
是她想多了嗎?
“世子的弟,又如此得主子歡喜,未曾調入世子身邊做事嗎?”
喜嬤嬤:“阿典目前還是按照灶房夥計的月例發月錢。”
“若是調入世子身邊,月例應當按照世子隨從發。”
“老奴跟在夫人身邊,並未見此改變。”
寧召上前一步:“那阿彪又在爲誰做事?可是世子?阿月何以識得阿彪?”
喜嬤嬤:“寧姑娘說的是哪個阿彪?”
“灶房有個阿膘,跟阿典同在灶房,識得阿典的姐姐並不稀奇。”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寧召歇了再追問的心氣。
沒見到薛正熙本人,她終究心有不平。
胥昀淡淡的聲音響起:“若有虛言,我定不饒,侯府無人護得住你。”
喜嬤嬤嚇得撲通跪地。
“老奴若有半句虛言,便叫老奴不得好死。”
她沒說謊。
卻也沒說寧召想聽的話。
胥昀看身邊的人:“要不改天再來拜見兄長?”
事已至此,還有何言?
“多謝。”寧召轉身離開。
胥昀丟了一塊碎銀至喜嬤嬤面前。
“嘴皮子挺利索。”
“給你們家夫人傳個話。”
“煩請她堅守不渝,切莫反復無常,擾人清靜。”
他微微側身,目送寧召上車。
“更請她約束好兒子,切莫要做出什麼背德的醜事來,讓薛氏蒙羞。”
寧召入了馬車。
他垂目看了一眼喜嬤嬤。
“最重要的是,欺我可以,欺我夫人者,我絕對不會饒。”
“替我謝你們夫人拉媒。”
“你們夫人喜歡吃榧實的話,改名兒我再送點。”
“這回,沒人譏諷。”
喜嬤嬤豁然抬頭,滿目震驚。
胥昀平靜又寒涼的眼神映入她的瞳孔。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顫。
*
馬車轔轔,漸漸遠去。
喜嬤嬤久久回不過神來。
當初她們夫人之所以能順着阿典查到柳院。
是因爲夫人參宴被人譏諷沒吃過榧實受了氣。
又得知世子庫中有陛下賞賜的榧實。
才派人去取,想要找機會在諷刺她的人面前找回場子和顏面。
結果去世子庫房一查,不僅不見榧實。
便是夫人知道的,這些年聖上賜的擺件物什都不見了。
不僅御賜的擺件物什不見了,世子私賬更是難看至極。
要知道夫人可是將侯府一半的產業都交給了世子。
思及此,喜嬤嬤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震驚和恐慌,起身朝府中跑。
原以爲是夫人發現了世子金屋藏嬌的醜事!
卻原來都是二爺挑撥夫人母子失和的奸計!
現在二爺更是橫刀奪愛,氣的世子嘔血暈厥!
完了完了,上當了啊!
*
馬車中,寧召在殷勤的給胥昀倒茶。
“小人在府中久等傳召不至,遂出門辦點事。”
“大人,今宮中之事如何?”
胥昀將杯置於掌中,慢慢的轉,笑着打量:“阿昭啊。”
“你不難過嗎?”
寧召兩只胳膊搭在矮幾上,手捧臉,看着胥昀。
“爲什麼要難過?”
“兄長要成婚了,和別人。”
她細細品心中滋味。
遺憾沒有聽到薛正熙親口之言有。
但要她爲自己的一絲疑惑就憂鬱惆悵,爲自己曾經的一眼好感就要死要活,怎麼可能呢?
她笑了。
“小人十歲的時候就知道,人只能往前看。”
“謝謝大人剛才幫小人給喜嬤嬤施壓。”
胥昀神色不變,掌中的杯子在慢慢地轉。
“阿昭,若兄長真心待你,而你也對他心有好感。”
“但大夫人以死相要拆散你們,而阿兄以絕嗣相非你不可。”
“你當如何?”
“大人諢說,我親爹都不敢沾我。”寧召笑。
又緩緩道:“若真有一人既不懼皇帝之威,又敢與父母相爭,只爲許我滿腔真情。”
“我想,那定是我的三生有幸。”
“是我寧召至死不悔也會去愛的男人。”
心髒驟然被握緊。
手中的杯子瞬間裂縫。
馬車壓到大石子,陡然一晃。
胥昀將手中碎了的杯子隨手丟到矮幾下面。
寧召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傾身上前:“小人幫您擦擦。”
胥昀一杯茶全喂了衣擺。
他一把奪過寧召手中的帕子:“我自己來。”
語氣不甚好。
寧召同情的道:“水奴馭車的本事是有待提高。”
“但想必他不是有意的。”
“還請大人息怒。”
胥昀不語,默默擦身上的茶漬。
這是第二次,在現實中,感受到情緒的失控。
第一次在侯府。
他生了搶她的心思,想要她。
卻如何也下不去手。
第二次。
在這。
他清晰的知道她會愛上兄長的原因。
並爲之感到心慌和嫉妒!
他不認爲這是他真實的感受。
是那夢的後勁太大了。
他將髒污的帕子放到矮幾上,情緒恢復如常。
他抬目看向寧召。
“阿昭,三生有幸遇上的男人不是這樣的。”
寧召不以爲意:“那是什麼樣的?”
“愛你的男人不會讓你陪着他經歷風雨。”
“他會解決風雨,撥開雲霧,捧你看彩虹。”
寧召笑:“可我本身就是風雨。”
他看着她:“你是寧昭,至始至終,從未變過。”
“變的,是他們。”
寧召心髒漏了一拍,眼神怔怔。
校事處掌事的官袍乃緋色重工華袍,繡金線飛蟒,貴氣華美。
寧召其實並不喜歡。
因爲五年前,上一任校事處掌事的刀曾經架在她的脖子上。
今天,她對這身衣服改觀了。
她的笑重新揚起來:“都說校事處掌事需慧心妙舌之輩才可擔當,誠不欺我。”
“肺腑之言罷了,阿昭覺得我說的不對?”
寧召:“我雖不是風雨,卻可能帶來風雨。”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趨利避害也是本能。”
“有人願意陪我共抗可能已是世間難得。”
“如何還能強求有人能撥雲帶我見。”
“再說,這世間又有幾人有此能耐?”
“有此能耐者,又何必爲我犯險?”
寧召從不信話本上的故事。
“大人少看些畫本子吧,於惱疾不利。”
胥昀:“若真有這般腦子有疾之輩,姑娘當如何?”
寧召不當回事,笑言:“那這人上輩子定欠了我的債,這輩子還來了。”
“如此,只能報以至死靡他,再生好些個娃娃。”
胥昀舌抵上齒,眸中慢慢溢出笑意。
寧召見狀,連忙上前,語氣諂媚。
“大人,平姑賣身是個誤會。”
“您出個價,將平姑身契還給小人唄?”
胥昀拽了一個靠枕倚着,閉目養神。
只是那唇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不行。”
“大人何故爲此?”
“因爲我腦子有疾,需要人按摩,你說她跟御醫署的按摩博士學過。”
寧召默默握緊拳頭:“那也不能誆人爲奴。”
“沒誆她。”
寧召睜大眼:“大人休想誆小人爲奴!”
“您今敢小人籤賣身契,明寧氏必定集結黨羽共同彈劾於您!”
“嗯。”胥昀:“讓他們來。”
囂張!
威脅不到。
寧召咬牙:“雞子黃呢?”
“昨晚幫着外人欺負我,關小黑屋餓兩天。”
寧召握拳咬牙,憤怒在腔流轉。
但是找不到一條制衡眼前這人之法。
反而自己被他捏着無可奈何。
識時務者爲俊傑。
寧召鬆開了拳頭,雙手合十,改成了搓搓。
嗚呼哀哉:“大人何苦爲難小人?”
胥昀眼都不睜:“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還屢次救你。”
“昨夜還把床讓給了你。”
“什麼時候爲難過你?”
他總是有理。
寧召拋開這些辨不清的話題,抓住問題的本:“大人,宮中情況如何?”
若已解決,且無傳召。
他們之間相互利用的關系是不是結束了?
接下來她是不是可以挺直腰板,拒絕他一切不合理的請求。
包括但不限於昨晚那般治療惱疾之舉?
以及,他憑什麼關她的狗!
“聖上有旨,香案已設,全家都在等你回去接旨。”
寧召心中一個咯噔;“這就是大人說的驚喜?”
“不是。”
寧召試探:“那聖旨是要……”
胥昀已經不再接話。
寧召腦中卷起風暴。
一個小人說:
‘皇帝八成是要斬草除,拖你去菜市口斬首,你完啦!’
另外一個小人說:
‘當年你只是一個小姑娘,無辜受累。’
‘皇帝現在良心發現,要賜良田美玉給你呢!’
寧召更傾向於前者。
皇室之人要有良心,她何至於此。
平姑坐在馬車外面的馭座上。
她掀開簾子笑着道:“姑姑,可還記得我藏東西的地方?”
平姑催:“外面風寒,小姐快進去。”
寧召並無半點大難臨頭的恐慌,交待。
“您回頭千萬記得去取。”
“好。”平姑的項巾將她裹得只剩一雙笑眯眯的眼睛。
“柳院現在沒人,等晚上老奴偷偷回去一趟。”
“保證將小姐的東西拿回來。”
“快進去坐着吧,拐過兩條街就到了。”
寧召挪到了門邊隨地而坐。
“姑姑,還記得您當年教我的嗎?”
“您說,人要走的路很長,路上遇到的悲歡離合都是風景。”
“只有走到頭才能看到最美的風景。”
平姑的聲音被風吹來。
“小姐可以爲路上的風景駐足一會兒。”
“但不要停滯不前。”
“因爲前面的風景一定更好。”
—“因爲前面的風景一定更好。”
寧召不自覺跟着出聲。
平姑笑着轉頭看寧召,笑眼溫柔,眼角卻有歲月的留痕。
“小姐怎麼想起來說這個了?”
寧召認真的看平姑,眼神描繪,甜甜微笑:“我一直覺得很有道理。”
“郡主說的,肯定有道理。”
“姑姑怎有銀絲了?”寧召眼尖的在平姑露出的發絲中發現一絲白。
“哪呢?”
馬車中的胥昀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拳頭撐着腦袋看坐在馬車門邊的小姑娘。
若是沒猜錯,她怕是以爲自己要變成灰了。
可她似乎並無半絲畏懼。
坦然至極。
仿佛早有預料,且做了安排。
*
寧召陪着平姑聊了一路的天。
馬車拐入青月街,遠遠便見胥宅門口停着傳旨儀仗。
鼻青臉腫的門房帶傷上班,看到馬車遠遠就迎了上來。
“主子,您可算回來了!”
“雖然裏面等着傳旨的大人沒有不耐煩。”
“但小人懷疑他轉頭就能去告您一個不敬之罪。”
馬車停下,門房急忙拿了馬杌放在馬車邊。
平姑下車,伸手扶寧召下車。
胥昀最後。
寧召下車之後,整理儀容。
胥昀覷她神色。
她回以她微笑。
“笑這麼開心,等下別哭。”
寧召哼了一聲,昂首挺,率先邁步。
“我乃我娘親女,豈會落淚。”
當年她娘可是於白綾上寫下八千字。
唾棄寧氏薄情寡義欺她母女。
而後坦然赴死的女中豪傑。
她豈會露怯?
她背脊挺直,穿過傳旨儀仗隊,踏上胥宅階梯,邁入胥宅大門。
院內果設香案。
一個身着官袍、身材頎長的大人負手而立。
聽到動靜,那大人緩緩轉身。
寧召似有所覺,腳步緩緩停下。
時間突然龜速起來。
那大人轉身的動作極慢。
漸漸露出一張不見歲月,和寧召有四分像的臉。
寧召瞳孔一縮。
心髒驟然刺痛且酸澀。
而後便是無法遏制的憤怒。
她譏諷:“皇帝還真是心狹隘,竟讓寧公來傳旨!”
父誅親女。
她還要誅她心。
虛僞!
真侮辱李善這個名字!
寧元白不喜不怒,身上沉澱着世家子的貴氣,也有官場老手的從容。
他眼型偏長,眼尾上挑。
高挺的鼻梁。
唇薄。
老人說男人唇薄,心便涼薄。
他收回負在身後的手,語氣平淡的喚了一聲:“阿昭。”
胥昀已走至她身側。
他解釋:“陛下寫旨的時候,恰逢寧公求見。”
“無礙。”
寧召回了兩個字,大步走到了香案面前,雙膝跪下,雙手抬起,背脊挺直。
“臣女,慶元太長公主之外孫女、壽安郡主之女——阿昭,接旨!”
她從不畏死!
*
寧召的接旨行爲有誤。
她行的是宣讀完聖旨之後,起身接旨的動作。
旨意尚未頒布時,當伏地聆聽。
但無人挑她刺。
胥昀從容在她身邊跪下,行標準大禮。
香爐煙嫋嫋。
寧元白從匣子中取出聖旨,展開,閱讀。
聖旨上的內容一字一字入寧召耳。
她憤怒的眉眼突然被驚愕代替。
她猛地看向伏跪在她身側的男人。
男人脊背弧度彎而優美。
高束的後發際線條清晰。
衣領處微微露出一截顏色雪白的頸項。
光融雪色暖,風過人醒。
聖旨內容很長,唯有那句‘二人年貌相宜,才德相配,朕心甚悅,特賜胥昀與寧昭爲婚’深深烙入寧召心扉。
馬車中的對話還在耳邊回蕩。
她也不知道聖旨何時落入她掌中的。
慢慢回過神來,只聽面前之人笑着問:
“你說過的,‘至死靡他,再生好些個娃娃’,沒騙我吧?”
萬般情緒堵在心口。
他的樣子漸漸在眸中模糊。
她久久難言。
他拿出帕子,柔聲笑:“你可是你娘親女,豈會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