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深身體微微後仰,好整以暇地觀察着她的反應。
對於一個剛畢業、爲了幾千塊房租發愁,還要忍受破舊出租屋的女孩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掉餡餅,是無法拒絕的改善。
然而,沈清漪只是微微一愣。
眼中閃過片刻的驚訝,隨即那驚訝便化爲了一個禮貌而清晰、甚至帶着點疏離的微笑。
“謝謝陸總關心,也謝謝您朋友的好意。不過,我男朋友昨天已經租好新房子了,離公司也不算遠,帶陽台。我們周末就搬過去。”
房子,也有了。
在他出手之前,那個窮小子,又一次,用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努力,搶先了一步。
而且,她看起來那麼滿足,那麼快樂。
陸靳深交叉放在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猛然蜷縮了一下,指尖狠狠抵着掌心,帶來一絲銳利的刺痛感。
“……陸總,如果沒有其他事宜交代的話,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沈清漪見他沉默,神色有些陰晴不定,便適時地提出告辭。
她今天本就是爲公事而來,如今公事已畢,她只想早點回去,想着晚上還要和凌澈一起去買新家的窗簾。
“慢走。”陸靳深從喉嚨深處,極其緩慢地擠出兩個冰冷的單音。
目光已漠然地移向桌上堆積如山的其他文件,下頜線繃緊如刀鋒,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涌動的對話,不過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曲,早已被他拋諸腦後。
沈清漪轉身,步履並未因他的冷淡而有絲毫遲緩,反而透着一股卸下負擔後的輕快。
高跟鞋敲擊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響,一步步遠離他的領域。
厚重的實木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辦公室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頂級新風系統發出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運轉聲。
陸靳深依舊保持着那個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張象征着無上權力與地位的真皮高背椅上。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卻照不亮他眼中凝聚的、越來越沉的陰鷙。
手機?她有了,男朋友送的。
房子?她租了,和男朋友一起的。
陸靳深忽然扯動嘴角,極其突兀地、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澀,沒有任何愉悅的成分,反而充滿了自嘲、荒謬與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寒意。
“咔噠。”
打火機竄起藍色的火苗。
陸靳深摘下那副斯文敗類的金絲眼鏡,隨手扔在桌上,點燃了一支限量版的古巴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濃烈而辛辣的煙霧在口腔和肺葉裏粗暴地翻滾、灼燒。
卻絲毫無法壓下心頭那股越燃越旺的、混合着挫敗、嫉妒與強烈不甘的邪火。
他生平最厭惡在辦公區域、尤其是自己的總裁辦公室內沾染任何煙味。
這有損於他精心維持的、冷靜自持的精英形象,是軟弱與失控的表現。
但現在?
去他媽的精英形象,去他媽的冷靜自持。
陸靳深眯起眼,透過繚繞的青色煙霧,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門,眼神銳利如淬了毒的匕首,仿佛要將那扇門燒出一個洞來。
沈清漪已經接連拒絕了他三次。
一次比一次脆,一次比一次……將他置於一個可笑而狼狽的境地。
這在一向高傲、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握的陸靳深看來,簡直是不識抬舉,是愚蠢的短視。
理智在冰冷地提醒他:早就該在她第一次拒絕的時候,就該在她展現出對那個窮小子毫無保留的眷戀時,及時收手,將她徹底從自己的世界中剔除,如同抹去一個無足輕重的錯誤數據。
可是……
他不甘心。
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坐擁一切,卻會在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面前,屢屢受挫,像個可笑的、求而不得的失敗者。
不甘心那雙璀璨發光的眼眸,那具柔軟身體,那鮮活生動的靈魂,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屬於另一個……他本看不上眼的螻蟻。
“原則上,我不喜歡強迫。”
他在煙霧中低語,聲音沙啞得可怕,“但如果你非要選那條死路……我就把路堵死,讓你只能回頭。”
……
發薪那天,沈清漪坐在工位上,看着薪資條和手機銀行短信裏那一串零,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六萬!
她這輩子都想不到自己一個普通小職員,入職不久就能拿這麼多錢。
這其中包含了基本工資、高額的獎金,還有陸靳深特批的一筆特殊津貼。
沈清漪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發顫,心裏盤算的不是買名牌包,也不是吃大餐。
而是的醫療費有着落了。
妹妹在京海念重點中學的學費也不用愁了。
剩下的,還能存起來,作爲她和凌澈的結婚基金。
周末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沈清漪和凌澈開始搬家。
東西其實少得可憐,幾箱書,兩只行李箱,還有些鍋碗瓢盆,凌澈騎着他的寶貝摩托,來回三趟就全搬完了。
新家在附近一個舊式小區,但環境比巷弄裏好了不知多少倍。
一房一廳,雖然面積不大,但格局方正,最重要的是,客廳連着一個朝南的小陽台。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擦得淨淨的玻璃窗,毫無阻礙地灑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激起細小的塵埃飛舞時,沈清漪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有太陽!凌澈,你看,真的有太陽!”
她像只快樂的蝴蝶,在新家裏跑來跑去,一會兒摸摸嶄新的牆壁,一會兒趴在陽台的欄杆上,對着樓下幾棵半枯的梧桐樹傻笑。
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要明亮灼人。
凌澈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裏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與自豪感填得滿滿當當。
他走過去,從身後將她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柔軟的發頂上,雙臂收緊,仿佛要把她揉進骨子裏。
“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
沈清漪回過頭,在他帶着胡茬的下巴上響亮地親了一口,眉眼彎彎,“我現在發工資了,六萬呢!我等一下就去買好多好多綠蘿和吊蘭,把這裏掛得滿滿當當!還要買個懶人沙發放在陽台上,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曬太陽了。”
“好,都聽你的。”
凌澈看着她,眼底滿是寵溺,卻又隱隱透着一絲瘋狂的執着。
只要她笑,讓他把命給她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