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接過話頭,看了一眼陳陽,語氣有些興奮,“我聽我們組長說今年可能更淡,可能要實行‘做三休四’。”
“做三休四?”陳陽很是驚訝。
“對呀!就是一個星期只上三天班,休息四天!”
陳芳也搶着說,“歇班的時候工資還給發三十塊錢的補助,但是不用活啊!多爽!”
陳陽愣住了。
他千裏迢迢跑來打工,就是爲了掙錢,不是爲了休息。如果一星期只上三天班,那每天30的工資夠什麼?
“真的假的?”他問。
“八九不離十。”蘇晴說,“往年淡季也是上四休三,今年聽說訂單特別少,估計今天各車間的組長就會宣布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石頭投進陳陽心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三十塊錢的工資……那他還怎麼攢錢?
早飯就在這種復雜的情緒裏吃完了。
等要離開食堂時,蘇晴拉住了陳陽的手臂:“下班後你等着我啊,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今天可能…我…”陳陽本能的想拒絕她。
“必須等!”蘇晴不容拒絕地說,眼睛盯着他,“你要敢先跑了,我就去你們宿舍找你。”
陳陽無奈的張了張嘴,最終也只能點頭。
陳芳在旁邊聽見了,立刻嚷道:“你們去哪兒玩?帶我一個!”
“我們有事。”蘇晴語氣冷淡的對陳芳說道。
“什麼事我不能去啊?陳陽是我老鄉,我有義務照顧他。”陳芳不依不饒。
眼看兩人馬上就要吵起來了,一直沉默的李培培忽然輕聲說:“那個……要遲到了。”
陳陽這才注意到,食堂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他如蒙大赦,趕緊說:“對對,咱們先去上班。”
五個人的隊伍在食堂門口分開。
林曉月默默走向三車間,李培培跟在她身後。
蘇晴和陳芳一左一右“護送”陳陽到一車間門口,蘇晴對着陳芳輕哼了一聲才離開。
走進車間,熟悉的轟鳴聲和膠水味又撲面而來。
趙組長已經開始在點名了。
她站在車間中央的空地上,手裏拿着個夾板,聲音透過嘈雜的機器聲傳過來:“…大家…都聽好了!今天咱們活不多,主要是把昨天剩下的那批鞋底粘完,再把車間衛生搞一下。下午三點,全體到食堂開會!”
“開會?開什麼會?”有女工問。
“到時候就知道了!”趙組長板着臉,“現在,各就各位!開始活。”
陳陽走向自己的崗位——那堆永遠搬不完的塑料筐。
今天筐裏的鞋幫部件少了很多,都只有半筐。
他輕鬆地搬起來,朝三號線走去。
一路上,年輕女工的目光依然如影隨形。
但和昨天不同,今天那些目光裏多了些別的東西。
有的女工朝他笑,有的女工小聲議論着什麼,還有幾個大膽的,直接朝他招手:“陳陽,幫我遞一下膠水唄!”
他又變成了車間裏一個移動的焦點。
搬第三趟的時候,陳芳從一台機器後面鑽出來,攔住了他。
“累不累?”她手裏拿着瓶礦泉水,直接塞到他懷裏,“給,喝吧。”
瓶身還有些涼意,握在手裏很舒服。
“謝謝。”陳陽說。
“你跟我還客氣啥。”陳芳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告訴你,淡季休班的事基本定了。到時候咱們一塊出去玩唄?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我帶着你。”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
陳陽猶豫了一下:“那個、到時候……再說吧。”
“什麼叫再說啊!”陳芳一聽不樂意了,“你就說去不去吧?”
“我……”陳陽感覺很是爲難。
“陳芳!你機器停了看不見啊!”這時遠處傳來趙組長的吼聲。
陳芳對着趙組長吐了吐舌頭,又轉頭朝陳陽眨眨眼:“那麼這事,就這麼說定了啊!”然後飛快地跑回自己的崗位。
陳陽看着她蹦跳的背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人關心、有人邀請,這種感覺雖然不壞。
但與此同時,他也感到一種隱隱的壓力——這些突如其來的關注和熱情,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將他裹緊,使他動彈不得。
午飯時間,食堂裏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大家都在議論着淡季休班的事。
有的女工顯得很是興高采烈,盤算着到時要去哪裏玩。
有的則愁眉苦臉,擔心工資少了不夠花。
還有幾個老員工聚在一起,低聲討論着今年工廠會不會裁員。
陳陽打好飯,剛找了個位置坐下,蘇晴就端着餐盤坐到了他對面。
今天她是一個人來的。
“林曉月呢?”陳陽下意識問。
“不知道,她可能先回宿舍了吧。”蘇晴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你怎麼老問她啊?”
陳陽被問得一愣,不知該怎麼回答。
蘇晴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陳陽,我不是要說你。但你要知道,林曉月是已經結了婚的人,她丈夫可不是什麼善茬。你跟她走得太近,對你沒有好處,知道了嗎?”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陳陽想起劉大壯那張黝黑凶狠的臉,心裏不禁往下沉了沉。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蘇晴夾起了餐盤裏僅有的兩塊肉放到他盤裏,“你多吃點,下午還要活呢。”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蘇晴也沒再提出去玩的事,陳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默默吃完飯,一起把餐盤送到回收處。
走出食堂時,午後的陽光此時正烈,曬得地面有些發燙。
“陳陽。”蘇晴忽然叫住他。
他回過頭看着蘇晴。
蘇晴站在食堂門口的陰影裏,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像給她整個人鍍了層金邊。
她的表情很認真,眼睛亮得像盛夏夜空裏的星星。
“休假的時候,我想帶你去爬山。”她說,“鎮子上後面有座小山,不高,風景很好。就我們兩個人去,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點懇求的意味。
陳陽看着她的樣子,忽然想起昨晚夜市裏她唱歌的樣子——眼睛彎彎的,笑容燦爛,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這個表情認真甚至帶着懇求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陳陽心頭一熱,對着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