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舟的腳步有些踉蹌,大哥陸臻於那雙含笑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寒星,在他腦海裏反復盤旋,揮之不去。陸雲舟不是愚鈍之人,陸臻於這番超乎尋常的熱絡與慷慨,哪裏是單純的叔侄情深?
過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生了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髒,勒得他喘不過氣。若是陸臻於真的打着這個主意,那他這個親爹,又算什麼?柳氏出身卑微,不過是個被抬進府的姨娘,在老夫人跟前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又怎能護得住子瑜?陸雲舟的腳步越發急促。他原本是想回自己的院落,可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拐進了通往靜心院的小徑。他想看看子瑜,只有觸到孩子溫熱的肌膚,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能稍稍落定。
暖閣裏,亮着一盞昏黃的燭火,平裏,暖閣外總有兩個小丫頭守着,見了他定會高聲通報,可今不同,周歲禮忙得府裏上下腳不沾地,丫鬟仆婦都被調去前院幫忙,竟連守夜的人手都抽不出來,只留了娘流蘇一個人照看子瑜。
陸雲舟心裏掠過一絲不悅,他走到暖閣門口,抬手便掀了那掛着的青竹棉布簾。門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氣,可下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咒,連呼吸都忘了。
暖閣裏,銀骨炭爐燒得正旺,將一室烘得暖如春。地上鋪着厚厚的羊毛氈毯,踩上去能陷進半寸,氈毯中央,卻側坐着一個身影。
是流蘇。
流蘇是特意從外頭挑來的,性子溫順細致,照料孩子的本事,府裏上下無人不誇,陸雲舟平裏見過幾次她,總是一身統一的娘青布衣裙,領口袖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梳成一個圓髻,用一烏木簪子綰着,低眉順眼的。
可此刻,眼前的流蘇,卻讓他呼吸一滯。
她正側坐在氈毯上,懷裏正抱着子瑜。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細布夾襖,肩頭的盤扣鬆脫了幾顆,衣襟順着肩頭滑落下去,露出了大半個豐滿瑩白的肉。
那抹白,在暖黃的燭火映照下,竟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溫潤的光澤,飽滿的輪廓,被光月華滋養出的細膩肌理,在火光裏微微晃動,竟帶着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平裏被粗布衣裳掩蓋的窈窕身段,此刻全然顯露出來,與她素裏謙卑木訥的模樣,判若兩人。
子瑜的小腦袋正埋在那片瑩白裏,小小的嘴巴輕輕蠕動着,發出咿咿呀呀的細碎聲響。白裏被厚重的錦衣悶了一天,小屁股悶得通紅,宴席上又被賓客們抱來抱去,早就鬧起了脾氣,回到暖閣時,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扭得像條小泥鰍。是流蘇耐着性子,先給他褪去那身繁復的華服,換上柔軟的衣裳,又用溫熱的帕子,細細擦拭着他泛紅的小屁股,哄了好半晌,才將這小祖宗安撫下來。此刻被流蘇抱在懷裏,他漸漸安靜下來,小爪子攥着流蘇的衣襟,小身子微微聳動着,眉眼間滿是滿足。
流蘇怕驚擾了懷裏的小祖宗,微微側着身子,一只手穩穩地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孩子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她的側臉對着門口,燭光落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長長的睫毛垂着,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的汗珠閃着細碎的光,竟比府裏那些嬌養的姨娘還要動人幾分。
陸雲舟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酒意瞬間沖上頭頂,燒得他臉頰發燙。他從未這般近距離地看過流蘇,這個平裏在府裏像影子一樣存在的女人,此刻竟煥發出一種別樣的生機。那片瑩白的肌膚,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思緒,讓他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爲何而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移不開分毫,心底竟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可這漣漪剛冒出頭,便被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淹沒。他是陸府的二爺,是子瑜的父親,而流蘇,不過是個卑賤的娘。他怎能用這般目光,去看一個下人?
更何況,此刻的場景,實在是太過逾矩。若是被旁人撞見,不知要傳出多少難聽的閒話,不僅會毀了流蘇的名節,更會污了子瑜的名聲,讓陸府淪爲笑柄。
這個念頭猛地撞進腦海,陸雲舟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目光,手忙腳亂地放下門簾。竹簾落下的瞬間,發出“唰”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暖閣外,顯得格外突兀。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踉蹌地往後退,後背撞到了廊下的柱子,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他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腔裏的酒意翻江倒海,心跳快得像是要躍出膛。
暖閣裏,流蘇似乎被這聲響驚動,懷裏的子瑜哼唧了一聲,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低頭輕輕拍着孩子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瑜哥兒乖,不怕,是風吹得簾子響呢……”
那聲音隔着竹簾傳出來,細細軟軟的,落在陸雲舟的耳朵裏,卻像是一針,扎得他心尖發顫。他狼狽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想起自己的失態,臉頰燒得更厲害了,既覺得羞恥,又覺得有些莫名的慌亂。他原本是懷着滿腔的焦慮,想來看看子瑜,緩解一下心底的不安,可此刻,那焦慮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鴻一瞥攪得支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團亂麻,纏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