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春去秋來,就這樣,一晃,三年過去了。
鑑寶轉運齋的木牌被風雨浸得愈發溫潤。
王笙輪椅扶手上的紋路,也被他指尖摩挲得光滑發亮。
這三年裏,他右眼角的淚痣始終帶着淡淡的緋紅;
那是他無數次觀測命軌、完成壽元交易的證明。
如今翻開‘無贖之書’,書頁上已布滿細密的淡金色紋路,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那是足足三千年壽元的重量。
這三年,王笙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他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命軌上掙扎。
有戴着金邊眼鏡的富商,用二十年壽元換公司度過破產危機;
有第一次失戀的女孩,用五年壽元換男友回心轉意。
他們有的開心,有的後悔,有的來了一次又一次。
但這三年,王笙再也沒有做過強收他人壽元的事。
只是,冥熠的狀況,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糟。
他曾能整陪伴在側,悉心指點。
後來,他出現的時間越來越短,言語時常中途停滯;
指尖常常會泛起透明的微光,又被他迅速藏於身後。
每當王笙問起,他總是笑着安撫:“只是消耗大了些,休息一會兒便好。”
可王笙清楚,斬斷命源的損傷,正無聲地吞噬着他。
這天傍晚,王笙閒來無事,擦拭着博古架上的古物。
忽然他看到一個黑色的盒子,好像之前沒有見過。
三年來,因爲自己腿腳不便,博古架上的物品都是冥熠在擦拭維護。
王笙隨手打開,原來裏面是柳老板留下的古籍札記。
他拿起其中一本紅色封皮的手札,無極之眼自行運轉——
此書曾爲一位癡迷術法的開國皇帝所有。
前幾頁皆是古董器靈的記載,直至中間,一行朱砂小字刺入眼簾,字跡凌厲:
‘器靈、劍靈,本爲器物凝靈。’
‘若強行剝離本源,靈體必損,短則三月,多則數年,漸散於無。’
‘欲補靈體,需以凡人壽元爲引,取器主之血爲祭。’
‘此乃上古禁術,擅用者必遭反噬。’
‘反噬之狀因人而異:或損壽元,或失五感,或湮沒記憶,無有例外。’
王笙的心髒猛地一跳,指尖顫抖着撫過那行字。
器靈、劍靈、本源受損……冥熠的症狀與之如出一轍!
他猛然想起,冥熠曾說過,書靈與命書同源,而命書收集的壽元,本質是“法則能量的具象化”。
難道,命書中的壽元,可修復冥熠的本源?
王笙的手指頓在紙頁上,心髒 “咚咚” 跳得飛快。
他反復讀了三遍,目光落在 “器靈、劍靈”、“本源受損”、“壽元爲引“和”血祭” 幾個字上。
冥熠是書靈,雖非器靈、劍靈,卻同屬 “靈體” 範疇。
本源受損的症狀也如出一轍:靈體透明、出現時間縮短。
難道說,這術法也能用到冥熠身上?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裏還留着上次割腕時的淺疤。
若真要 “血祭”,用他的血就好。
可 “上古禁術”“必遭反噬” 幾個字像重錘擂在心頭。
他又想起冥熠昨天靠在椅背上,指尖透明到幾乎看不見的樣子。
如果不試,冥熠本撐不到三個月就會徹底消散。
他還沒告訴過冥熠,自己已經和無極之眼徹底融合,不僅能看到凡人壽數,也能看到冥熠的壽數。
他知道冥熠不願自己知道他還剩不到三個月期限。所以也默契的沒提過。
札記後續記載了細節:
‘引壽元需以器物爲媒,血祭需滴於靈體口,二者同步,不可中斷。’
所有線索豁然貫通:命書即爲器物之媒,他的血便是書主之血。
關鍵在於,絕不能讓冥熠察覺,他太了解冥熠了。
次清晨,借討論壽元收集之機,王笙突然輕輕喚了冥熠一聲。
待他抬頭,王笙眼中紅芒一閃——這是無極之眼另一重能力,可令人短暫失神。
冥熠未曾防備,眼神漸漸朦朧,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只不過,王笙不知道能讓冥熠沉睡多久。
時間緊迫!王笙深吸一口氣,將‘無贖之書‘置於冥熠身前,利落地劃破手腕。
鮮血滴落靈體口的刹那,書頁上沉寂的金色紋路驟然沸騰!
一道道耀眼的金光從書頁上涌出,順着他流血的手腕,與血液一同注入冥熠心口。
冥熠身體劇顫,眉頭緊鎖,像是要蘇醒。
王笙咬牙,不顧一切地加大壽元輸出;
命書中的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千年壽元瘋狂流逝。
“阿笙…… 你在做什麼?”
冥熠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金色流光讓他瞬間失色,“快停下!!”
他想阻止,肩膀卻被王笙按住。
王笙雙目赤紅,聲音因虛弱而顫抖,“血祭不能中斷……否則,我會死。”
“這三千壽元本不夠修補我的靈體!”
冥熠急聲道,“唯有集齊萬年之數,待命書重啓,我重歸其位,才能真正恢復!”
“那就用這三千年……換你等到那一天。”
王笙咬緊牙關,鮮血正從他腕間不斷涌出,融入金光。
“我要你活着……冥熠。”
冥熠凝視着他決絕的眼神,感受着久違的暖流在體內復蘇,眼眶驟然溼潤。
他明白了,自己無法阻止這個一向心軟的人,此刻爲他做出的最瘋狂的決定。
金光最終緩緩散去。
書頁之上,三千年壽元凝聚的璀璨星河已盡數湮滅,重歸一片死寂的灰白。
王笙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輪椅中,面色慘白如紙。
“你怎麼樣了?”
冥熠立刻俯身,聲音裏是無法掩飾的恐慌。
身爲書靈,他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樣的情感波動了。
王笙勉強牽起嘴角,目光卻落在他終於凝實的指尖上。
“你看……我說過要讓你活下去的。”
冥熠凝視着他,想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良久,他終是開口,聲音低沉:
“阿笙,你不必爲我做到如此地步。”
王笙伸手輕輕覆上冥熠的手背:
“我們的關系早已不再是命侍和書靈的關系;”
“是你將我從深淵中拉起,是你救我於危難,更是你……不惜斬斷自身命源,也要爲我劈開生路。”
他抬起頭,似是玩笑的口吻:
“你是書靈,可以在天地間存在千年萬年,怎麼能比我這個凡人先走?”
冥熠望着他,所有未能出口話語,千百年積累的孤寂,都在這一道目光中洶涌翻騰,最終化爲一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