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出診指令與廢棄工廠的心跳
**第十四天，午後。陰沉的天空像一塊浸滿水的灰布，隨時可能再次傾瀉。**
金屬殘骸散落在醫院前的街道上，像一場鋼鐵的葬禮。機油和能量液混合成粘稠的池塘，在低窪處反射着暗淡的天光。風帶來燒焦電路板的刺鼻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機械造物的“死亡”氣息——不是腐敗，而是**寂靜**，一種所有齒輪停止轉動後的絕對靜止。
醫院內，修復工作已經開始。
王大猛和趙強用從機械殘骸上拆下的復合裝甲板修補卷簾門上的破洞。叮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帶着一種固執的、宣告存在的意味。
劉秀英帶着女性和孩子們清理彈孔和碎玻璃。老太太的動作一絲不苟，用抹布擦去每一處血跡和污漬，仿佛這樣就能擦掉剛才的恐懼。兩個孩子在幫忙遞工具，他們的眼睛偶爾會瞟向門外那些扭曲的金屬殘骸，但很快又轉回來，專注於手頭的工作——這是末教給他們的生存法則：不看你不能改變的事，做你能做的事。
研究角，氣氛截然不同。
手術台上鋪着無菌布，上面擺放着從指揮單位殘骸中取出的**核心處理器**。它約拳頭大小，外殼被高頻手術刀精準切開，露出內部精密到令人眩暈的電路結構和閃爍着微光的晶體陣列。
沈墨心的左肩還纏着繃帶，但右手作着鑷子和探針，穩得像從未受過傷。她的眼神專注得近乎狂熱，透過放大鏡片觀察着處理器內部的微觀蝕刻。
“看這裏，”她用探針尖指向一處極細的紋路，“搖籃系統的標準接口協議，但被**重寫**了。他們加入了‘有機體排斥算法’和‘機械至上邏輯鎖’。”
林深站在她對面，病歷板投影出處理器的三維掃描圖。圖譜上，代表原始搖籃協議的部分是柔和的淡藍色，而新增的重寫代碼則是**暗紅色**，像病毒一樣侵蝕着原本的結構。
“他們在嚐試脫離搖籃系統的底層框架，”林深說，“建立獨立的‘機械進化協議’。”
“而且快要成功了。”沈墨心放下鑷子，調出一段數據流，“據處理器裏的志碎片，機械神教已經建立了三個‘鑄造神殿’，能穩定生產戰鬥型共生體。他們的最終目標——”她停頓了一下，“是將‘大祭司’——一個叫‘阿基裏斯’的前神經科學家——的意識完全上傳到‘神軀’，也就是一個由搖籃系統遺留的工業模塊改造的巨型機械構造體裏。”
她看向林深：“如果讓他成功，他會成爲這座城市第一個完全脫離肉體束縛的‘僞神’。到時候，他會判定所有有機生命爲‘低級形態’，要麼強制改造，要麼清除。”
林深沉默。他調出昨天從終端信號中截取的“修復請求”。那個空洞的女聲仍在重復：“需要主治醫師授權……”
“終端和機械神教的目標是沖突的。”他說，“終端要修復系統，維持原有的‘有機-無機平衡’。機械神教要打破平衡，走向純機械飛升。”
“所以終端會持續派出金屬吞噬者這類單位攻擊他們。”沈墨心接道，“而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但前提是，”林深關掉投影，“我們得先獲得終端的信任，或者至少，獲得更高的權限。”
他看向那個還有21小時有效期的臨時授權碼。時間在流逝。
“我們必須去那個終端。”他做出決定，“今天下午就出發。”
***
**一小時後，醫院前廳。集結完畢。**
林深看着面前的隊伍。人數不多，但已經是醫院目前能派出的最強陣容：
**林深**：領隊，攜帶專業版病歷板、神經擾發生器、高頻手術刀、基礎醫療包。白大褂外罩了簡易防彈背心（從機械殘骸上拆改的）。
**王大猛**：戰鬥與防御，手持加固金屬水管和一面從重型改造體上卸下的復合盾牌。防護服下肌肉緊繃，像隨時準備撲出的猛獸。
**沈墨心**：技術支持，背着便攜電腦和一堆探測設備，腰間的工具袋裏是精密工具和幾個自制電磁脈沖炸彈（用機械單位的能量核心改造）。
**蘇小晚**：感知預警，太陽貼着情感穩定貼片，手裏拿着改進版情緒探測器（加入了金屬反應偵測模塊）。她的眼睛比平時更亮，那是感知全開的狀態。
“劉，醫院交給您了。”林深對站在一旁的老人說，“如果有任何情況，按我們設定的預案執行。最壞情況，帶人從後巷撤離點轉移。”
劉秀英點頭，表情嚴肅：“放心。你們……一定要回來。”
兩個孩子們躲在老太太身後，小聲說：“林醫生，王叔叔，小心……”
林深點點頭，轉身推開修補好的卷簾門（現在只能手動開啓）。
門外，城市以它一貫的、沉默的破敗迎接他們。風卷起地上的金屬碎屑，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這座城市在低聲磨牙。
目標：東北方向廢棄工廠區，搖籃系統終端所在地。距離：約八百米。預計路途時間：四十分鍾（謹慎行進）。
“出發。”
***
**第一段路：熟悉的街道。**
他們沿着昨天王大猛引開吞噬者的路線反向行進。地面上還殘留着吞噬者沉重的腳印，每一個都像小型隕石坑。腳印旁散落着被“咀嚼”後吐出的非金屬雜質——塑料碎片、橡膠殘骸、織物纖維，像某種巨獸的糞便。
蘇小晚的情緒探測器指針在“平靜”和輕微“警惕”之間擺動。“周圍情緒殘留很淡……主要是……金屬的‘飢餓’感，還有機械單位的‘憤怒’。”
“吞噬者昨天在這裏大吃一頓。”王大猛用腳踢開一塊扭曲的裝甲板，“機械神教估計氣得要死。”
“保持警惕。”林深說，“他們可能布設了監視器或自動防御。”
果然，在第一個十字路口，沈墨心手裏的探測器發出了輕微蜂鳴。
“左前方二樓窗戶，熱能信號，靜止。”她壓低聲音，“是潛伏型偵察單位。”
林深示意隊伍停下，隱蔽在報廢公交車後。他啓動病歷板的遠視模式，放大那個窗戶。
窗戶內一片昏暗，但熱成像顯示有一個**人形熱源**蜷縮在窗台下方，一動不動。不是喪屍（喪屍體溫低），也不是活人（活人在這種姿勢下心率呼吸會有波動）。熱源的溫度均勻恒定，像一台待機的機器。
“機械神教的暗哨。”林深判斷，“它在休眠，可能被設定爲檢測到特定振動或熱能模式才激活。”
“繞過去？”王大猛問。
“不。”沈墨心從工具袋裏取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裝置，“這是低頻聲波擾器，能讓基於搖籃系統音頻傳感器的單位暫時‘失聰’三十秒。我們快速通過它的監測盲區。”
她啓動裝置，一道人耳幾乎聽不到的聲波擴散開。
“走！”
四人快速穿過十字路口，緊貼建築陰影移動。經過那棟樓時，林深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那個熱源依舊靜止，沒有反應。
三十秒後，他們已進入下一條街。
“得漂亮。”王大猛對沈墨心說。
“基礎作。”沈墨心收起擾器，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
**第二段路：異常區域。**
越靠近工廠區，環境的“異常感”越強。
首先是**聲音**。風聲在這裏變得扭曲，時而尖銳如哨鳴，時而低沉如嘆息。偶爾會聽到模糊的、像是許多人同時低語的回聲，但仔細聽又什麼都沒有。
接着是**光線**。明明是同一天空，這裏的陽光卻顯得格外稀薄，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濾網削弱了。陰影格外濃重，邊緣模糊，仿佛隨時會有東西從裏面滲出來。
蘇小晚的情緒探測器指針開始不穩定地擺動。“很多……混亂的情緒……疊加在一起……悲傷、恐懼、憤怒……還有……**渴望**？”
“渴望什麼？”林深問。
“不知道……像是……渴望被‘理解’？被‘記錄’？很奇怪……”
沈墨心啓動環境掃描儀。“檢測到多種認知污染殘留。這裏可能發生過多次強烈的情感爆發事件。看這些牆壁——”
她指向街道兩側的建築外牆。牆面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不是塗鴉，更像是從建築材料內部“生長”出來的血管狀結構。有些紋路還在極其緩慢地搏動，像在沉睡中呼吸。
“情感富集導致的物質異化。”沈墨心取樣分析，“濃度不高，但很混雜。像是很多不同人的強烈情緒在這裏對沖、混合、沉澱。”
就在這時，前方拐角處傳來了**歌聲**。
不是哀歌女妖那種淒美的哀歌，而是……**童謠**。清脆的、帶着稚氣的聲音，唱着一段旋律簡單但歌詞模糊的歌謠：
“……轉呀轉，找不到家……鏡子裏的人，不說話……跟着光，跟着光，走到哪……”
歌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產生詭異的和聲效果。
“是‘鏡中魅影’。”蘇小晚的臉色發白，“我感覺到……好多‘自己’……在鏡子裏看着我……”
林深示意隊伍停下。病歷板掃描前方拐角：
**【檢測到高濃度反射界面認知污染】**
**【實體：鏡中魅影（集群態）】**
**【數量：5+，分布在前方建築玻璃窗、櫥窗、汽車後視鏡等反射面中】**
**【威脅：B-級（通過同步動作詛咒，將目標拉入鏡中世界）】**
**【建議：避免直視鏡面，使用強光擾其影像穩定性。】**
“繞路嗎？”王大猛握緊盾牌。
“繞不開。”林深觀察地形，“這條街兩側都是商鋪，玻璃窗無數。而且，它們可能已經發現我們了。”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拐角處一面破碎的櫥窗玻璃上，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輪廓與林深有七分相似，但動作滯後半拍——林深沒動，它卻在緩緩轉頭；林深眨眼，它卻閉上了眼睛。
“開始同步了。”沈墨心低聲說，“不能看它超過三秒。”
但問題是不止一面鏡子。
左側汽車後視鏡、右側理發店的旋轉燈箱、前方文具店的玻璃門……一個個扭曲的倒影陸續浮現，每一個都模仿着隊伍中不同人的動作，但都帶着詭異的延遲和變形。
歌聲變得更加清晰，童謠的歌詞開始變化：
“……跟着我，跟着我，動作要一樣……慢一點，慢一點，鏡子裏的床……”
蘇小晚突然捂住耳朵。“它在……在我的腦子裏唱歌……讓我想……模仿它……”
“沈墨心，強光！”林深喊道。
沈墨心從背包裏掏出一個改造過的**手持探照燈**——用機械單位的頭燈改裝，亮度足以暫時致盲。她按下開關！
**唰——！！！**
刺眼的白色光柱橫掃街道！所有鏡面瞬間被強光淹沒！鏡中魅影的倒影在強光中扭曲、潰散，發出無聲的尖嘯！
“跑！趁現在！”林深帶頭沖過拐角。
四人全力沖刺，不敢回頭看。身後傳來玻璃接連破碎的脆響——那是魅影在憤怒地破壞承載它們的鏡面。
他們沖過整條街，直到拐進另一條相對“淨”的巷道，才停下來喘息。
“剛才……那些是什麼東西？”王大猛心有餘悸。
“認知污染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林深調整着呼吸，“人類對‘自我認知’的恐懼，在鏡子這樣的反射界面中實體化。它們渴望將活人拉入鏡中世界，變成它們的同類。”
他看向蘇小晚：“你還好嗎？”
蘇小晚點點頭，但臉色依舊蒼白。“它們……在邀請我……說鏡子裏很安全，沒有喪屍，沒有飢餓……”
“那是謊言。”沈墨心冷聲道，“鏡中世界是認知的牢籠，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檢查了一下探照燈。“電量還剩60%。接下來可能還會遇到類似的污染實體，省着點用。”
***
**第三段路：工廠區的邊緣。**
穿過最後一片居民區，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是一片占地廣闊的**廢棄工業園**。鏽蝕的廠房屋頂像巨獸的脊背連綿起伏，高聳的煙囪沉默地指向天空，其中幾已經折斷。廠區圍牆大多倒塌，露出內部雜亂堆放的金屬廢料、廢棄機床和集裝箱。
而在廠區中心位置，一棟**三層樓高的方形建築**格外顯眼。
它看起來相對完整，外牆是厚重的混凝土，沒有窗戶，只有一些通風口和管道接口。建築頂部有一個半球形的金屬穹頂，表面覆蓋着太陽能板（大部分已破損）。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築側面一個巨大的、鏽蝕的**標志**：一個抽象的“大腦”圖案被“齒輪”環繞，下方有一行剝落的文字：
**【神經機械接口研究中心 - 搖籃系統子單元07】**
“就是那裏。”林深盯着那座建築，“搖籃系統的區域性診斷終端。”
但通往建築的路，並不好走。
廠區空地上，遊蕩着不止一種威脅。
林深用病歷板遠程掃描，數據在視野中刷新：
**【檢測到多重生物/機械信號】**
**【1. 金屬吞噬者（休眠態）：位於終端建築東側50米處，體表光紋暗淡，處於低功耗模式。】**——好消息，它暫時不會動。
**【2. 殘響者集群（數量：12+）：在廠區西側廢料堆附近遊蕩，持續發出記憶殘響嗡鳴。】**
**【3. 編織者巢（數量：3）：分布在廠區三個入口處，用黏液絲線編織了復雜的陷阱網。】**
**【4. 機械神教偵察單位（數量：2）：在廠區制高點（水塔、煙囪）潛伏，處於激活狀態。】**
**【5. 未知熱源（數量：1）：位於終端建築內部，能量特征混雜，無法識別。】**
“機械神教的人也在。”沈墨心眯起眼睛，“他們在監視終端，還是想進去？”
“可能兩者都有。”林深觀察着那兩個偵察單位的位置，“他們不敢靠太近，怕激活吞噬者。但肯定在找機會。”
“那我們怎麼進去？”王大猛問，“硬闖？這麼多怪物。”
林深思考片刻，調出臨時授權碼的詳細信息。授權碼不僅可以命令吞噬者，還包含一組**安全協議通行密鑰**，能臨時禁用終端的部分防御系統。
“授權碼可以讓我們安全靠近終端建築，並打開一扇應急入口。”他說，“但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而且，使用授權碼會發送信號，機械神教的偵察單位肯定會發現。”
“那就速戰速決。”王大猛說，“進去，辦完事，在機械神教反應過來之前撤。”
“沒那麼簡單。”沈墨心指着終端建築，“那個未知熱源……如果裏面已經有東西了呢？機械神教提前潛入的人？或者……終端自己的防御機制？”
三人看向林深。
林深沉默了幾秒，最終做出決定。
“沈墨心，你留在外面接應。如果機械神教的單位有異動，或者我們進去超過一小時沒出來，你用電磁脈沖炸彈擾他們，然後撤回醫院報信。”
沈墨心皺眉：“你們三個人進去太危險。”
“裏面空間可能狹窄，人多反而不好施展。”林深說，“而且，你需要保護我們的退路。”
沈墨心最終點頭。“明白。我會監控所有信號。”
“王大猛，你負責對付可能出現的物理威脅。蘇小晚，你感知環境異常，提前預警。”林深看向兩人，“我們進去的目標很明確：接觸終端，獲取更高權限，收集數據。不要戀戰，不要探索無關區域。清楚嗎？”
“清楚！”
“好。”林深深吸一口氣，“現在，激活授權碼。”
他在病歷板上輸入那串字符，按下確認鍵。
**【臨時授權碼激活】**
**【發送至：搖籃系統子單元07 - 診斷終端】**
**【指令：請求緊急醫療訪問權限】**
**【驗證通過】**
**【安全協議臨時解除：範圍 - 終端建築東側應急入口，持續時間 - 60分鍾】**
**【警告：授權期間終端防御系統（除物質回收單元）將進入待機模式。未知內部風險仍存在。】**
幾乎在授權生效的瞬間，終端建築東側牆面的一塊**金屬面板**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個約一米寬、兩米高的入口。內部是向下延伸的樓梯，昏暗的應急燈光在深處明滅。
同時，廠區東側休眠的金屬吞噬者**微微震動**了一下，體表光紋短暫亮起又熄滅，像是在“確認”指令，但沒有移動。
“行動！”林深低喝。
三人快速穿過廠區空地，緊貼廢棄機械和集裝箱的陰影移動。遠處，殘響者的嗡鳴和編織者巢的悉索聲依然持續，但它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三個快速移動的小目標。
他們抵達應急入口。門內吹出帶着陳舊灰塵和機油味的風，還有一絲……**消毒水**的味道？久違的、屬於醫院的氣味。
樓梯是金屬材質，鏽蝕嚴重，踩上去發出吱呀的呻吟。向下延伸約三層樓深度後，到達一個**密閉的艙室**。
艙室約二十平米，四壁是光滑的金屬板，天花板排列着暗藍色的LED燈帶。正前方是一扇厚重的**氣密門**，門旁有一個顯示屏，此刻正閃爍着綠色文字：
**【訪問者身份識別中……】**
**【檢測到臨時醫療授權】**
**【檢測到生命體征：人類 x 3】**
**【檢測到攜帶設備：醫療診斷終端（型號：專業版）】**
**【綜合評估：符合緊急醫療訪問條件】**
**【門禁解除】**
**嗤——** 氣密閥排氣聲響起。厚重的門向一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純白色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連續的玻璃觀察窗，但窗後不是房間，而是……**培養艙**。
透明的圓柱形艙體裏，懸浮在淡綠色營養液中的，是各種各樣的**生物組織樣本**。
左側第一個艙體：一顆**人類大腦**，表面連接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電極，仍在微弱地釋放着腦電波。旁邊的標籤寫着：【標本07-B：前額葉皮層（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采集時間：20XX年3月14】——末爆發前一天。
第二個艙體：一團**不斷變化形態的肉瘤**，表面時而浮現五官輪廓，時而又潰散成肉泥。標籤：【標本12-D：認知污染初期聚合體，采集時間：20XX年6月】。
第三個艙體：**金屬與肌肉的融合組織**，像未完成的機械共生體。標籤：【標本15-F：機械改造排斥反應樣本，采集時間：20XX年9月】。
更多的艙體排列下去，像一座**病理標本博物館**，記錄着這場末災難各個階段的“病症”樣本。
“這裏……是研究設施。”蘇小晚的聲音發顫，“他們在收集……研究……”
“搖籃系統不只是治療系統。”林深看着那些標本，“它也在觀察、記錄、分析。這些樣本，可能是爲了研究認知污染的機制，也可能是爲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走廊盡頭。
那裏，最後一組培養艙裏，不是組織樣本。
是**人**。
更準確地說，是**處於深度冷凍休眠狀態的人類**。
三個艙體。兩男一女，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閉目懸浮在淡藍色的低溫液體中。他們的面容安詳，像只是睡着了，但口沒有起伏，生命監測儀顯示着極其微弱但穩定的生命體征。
艙體標籤：
**【患者A-001：林深（主治醫師候選人），狀態：深度休眠，記憶封存，接入時間：20XX年3月15 14:30】**
**【患者A-002：沈墨心（神經科學研究員），狀態：深度休眠，記憶封存，接入時間：20XX年3月15 14:35】**
**【患者A-003：蘇小晚（異常感知者），狀態：深度休眠，記憶封存，接入時間：20XX年3月15 14:40】**
標籤上的時間，是**末爆發當天下午**。
林深感到一陣眩暈，後腦勺的隱痛驟然加劇。破碎的畫面在眼前閃現：
白色的房間……他自己躺在手術台上……沈墨心在隔壁艙室被推入……蘇小晚在哭泣……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這不可能……”蘇小晚後退一步，撞在玻璃上，“我……我一直在外面……我遇到了喪屍，我逃跑，我遇到了林醫生……”
“記憶。”林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的記憶……被修改過？或者，這裏的我們……是克隆體？備份？”
王大猛完全搞不懂狀況，但他本能地舉起盾牌，擋在兩人身前。“醫生，這地方邪門，咱們拿了東西趕緊走。”
但林深的目光已經越過休眠艙，看向走廊盡頭另一扇門。
那扇門上，有一個更大的顯示屏，上面顯示着復雜的系統界面。中央是一個不斷旋轉的**三維大腦模型**，模型上有多個區域標記着紅色警告。旁邊是滾動的狀態報告：
**【搖籃系統 - 子單元07 - 診斷終端】**
**【系統狀態：嚴重損壞（完整性42%）】**
**【核心功能：區域性認知穩定維持 - 離線】**
**【次級功能：病理樣本收集與分析 - 運行中】**
**【故障模塊：記憶歸檔（損壞率71%）、權限認證（損壞率58%）、物質回收協議（失控）】**
**【當前任務：持續發送修復請求（頻率：每72小時一次），等待主治醫師響應。】**
**【最近訪問記錄：無（自20XX年3月15起）】**
**【檢測到現場醫療人員：1名（權限：見習醫師）】**
**【是否啓動緊急診療程序？】**
屏幕下方，有兩個選項按鈕：
**【是】**【否】**
林深沒有猶豫，按下了【是】。
**嗡——** 整個設施的內部燈光從暗藍色切換爲柔和的白色。牆壁上的隱藏面板滑開，伸出數個機械臂，末端是掃描探頭和注射器。
一個合成的、與艾麗西亞相似但更加空洞的女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歡迎，醫生。】**
**【距離上次診療已過去：573天4小時18分鍾。】**
**【系統損壞嚴重，無法自主修復。】**
**【請求執行以下診療程序：】**
**【1. 記憶歸檔模塊修復（需主治醫師權限）】**
**【2. 權限認證系統重置（需兩名副主任醫師以上權限）】**
**【3. 物質回收協議終止或重寫（需現場診斷並制定治療方案）】**
**【請選擇您能執行的程序，或進行患者狀態評估。】**
林深看向屏幕上的三個選項。他沒有主治醫師權限，也沒有另一名副主任醫師。但第三個選項……
“物質回收協議，指的是金屬吞噬者嗎？”他問。
**【是。物質回收單元-07（代號：吞噬者）爲協議執行單元，負責清除區域內不符合系統健康標準的‘壞死組織’。當前狀態：協議邏輯損壞，執行標準錯誤，將部分‘未感染有機體’及‘合法機械構造’誤判爲目標。急需修正。】**
“如果我進行現場診斷，制定治療方案，能否臨時獲得修改協議的權限？”
**【據緊急醫療協議第9條，現場主治醫師（或最高權限醫療人員）在面臨威脅生命的系統故障時，可申請臨時治療權限，但需通過‘診療能力評估’。】**
“評估內容是什麼？”
**【將隨機選取一份未診斷的病理樣本，由您進行現場分析並制定治療方案。評估標準：診斷準確率≥80%，治療方案可行性≥60%。評估期間，系統將提供基礎數據支持。】**
林深看向走廊兩側那些培養艙。那裏有數十個未標注診斷結果的樣本。
“我接受評估。”
**【指令確認。正在隨機選取樣本……】**
**【選取完成：標本22-G（認知污染變異體 - 未分類）】**
**【樣本轉移中……】**
走廊中段的一個空置培養艙下方地面滑開，一個圓柱形容器從地下升起，容器內懸浮着一團**不斷變換色彩的光霧**。光霧中隱約可見扭曲的人形輪廓，但沒有實體。
**【樣本描述：采集於20XX年12月，城市中心區域。表現：可投射強烈情緒場，引發集體幻覺，無物理攻擊性，但可導致長期暴露者認知偏差。】**
**【現有數據：能量頻譜圖、情緒波動記錄、影響範圍測繪。】**
**【請開始診斷。】**
林深走到培養艙前，啓動病歷板的全功率掃描。數據如瀑布般刷新。同時，他也在觀察——不是用儀器，而是用醫生的直覺。
光霧的色彩變化有規律：藍色（悲傷）→紅色（憤怒）→黃色（恐懼）→紫色（困惑）→綠色（渴望）……循環往復。
情緒波動記錄顯示，它的“情緒”並非隨機，而是**對外界的反應**。當附近有活人時，它會偏向悲傷和渴望；當有機械單位接近時，它會憤怒；當有喪屍遊蕩時，它會恐懼。
蘇小晚走到林深身邊，閉上眼睛感受。“它……在‘模仿’……它自己沒有情緒，它在反射周圍環境的情緒……但反射得……扭曲了，放大了……”
“鏡像神經元過度活化綜合征。”林深突然說。
**【請詳細說明。】**
“這不是單純的認知污染聚合體。”林深調出掃描數據，指着一處神經信號模擬圖，“看這裏，能量結構模擬了**人類鏡像神經元網絡**的形態。鏡像神經元負責理解他人的情緒和意圖，是共情的基礎。但這個樣本……它的鏡像系統‘過載’了，而且失去了‘自我’的邊界。”
他繼續分析：“它不斷吸收周圍的情緒信息，但因爲自身沒有穩定的‘人格核心’，無法處理這些信息，只能將其扭曲放大後反射出去。它就像一個……破損的共鳴腔，把一切聲音都變成噪音。”
**【診斷邏輯成立。初步判定準確率：85%。請提出治療方案。】**
“治療方向不是消除它，而是**建立邊界**。”林深快速思考，“兩種方案：保守治療，用特定頻率的穩定場爲它構建一個‘情緒過濾器’，讓它只接收特定強度的情緒信號，逐步學習處理。激進治療，爲它注入一個穩定的‘人格模板’——比如，從休眠艙中提取一份完整的記憶和人格數據，作爲它的核心，讓它從‘反射鏡’變成‘真正的個體’。”
他頓了頓：“但激進治療方案風險極高。人格注入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變異，甚至創造出一個擁有強大情緒控能力的危險實體。”
**【治療方案可行性評估：保守方案65%，激進方案42%。】**
**【綜合評估：診斷準確率85%，治療方案可行性（取較高值）65%，總評分：75%。】**
**【達到通過標準（≥60%）。】**
**【臨時治療權限授予：有效時間24小時。】**
**【您現在可以：查看並修改物質回收協議參數，訪問部分加密數據庫，使用終端基礎醫療設備。】**
屏幕界面變化，出現了協議修改界面。
林深快速瀏覽。物質回收協議的標準非常嚴苛，將“金屬污染濃度超閾值”、“非授權機械改造”、“未登記認知污染實體”等都列爲清除目標。而“誤判率”高達**34%**——這意味着每三次清除，就可能有一次是誤。
他將標準修改爲：只有在目標**主動攻擊、污染擴散無法控制、或明確拒絕治療**的情況下，才允許執行清除。同時，增加了“醫療評估優先”條款：發現潛在目標後，需先嚐試接觸和評估，而非直接清除。
**【修改完成。新協議將在一小時後同步至物質回收單元-07。】**
**【警告：協議修改可能降低清理效率，增加系統安全風險。您確認嗎？】**
“確認。”林深毫不猶豫，“醫療的第一原則是不傷害。寧可放過，不可錯。”
**【指令記錄。】**
**【作爲通過評估的獎勵，您可以訪問以下加密數據：】**
**【1. 搖籃系統崩潰原因初步分析報告（權限限制：部分內容未解鎖）】**
**【2. 本區域其他醫療單位/系統持有者位置標記】**
**【3. 高維涉事件記錄（20XX年3月15）】**
林深選擇了第一項。
屏幕顯示一份冗長的報告。大部分內容被黑色方塊遮蓋，但可見的部分已經足夠震撼：
**【崩潰原因綜合分析】**
**【主要因素：外部高維信息流沖擊（來源未知），導致核心認知穩定模塊過載。】**
**【次要因素：系統內部權限沖突（多名‘主治醫師’權限持有者對治療方案產生分歧，引發協議戰爭）。】**
**【結果：全球認知安全鎖解除，30%人口出現急性認知失調，社會秩序崩潰。】**
**【當前狀態：系統破碎爲7個主要子單元和大量碎片化協議，各自爲政，部分已遭第三方勢力控制或改造。】**
**【終極修復方案：需要集齊7個子單元控制核心，並在‘主治醫師’權限下執行‘系統重啓/重構’。】**
“主治醫師權限……”林深喃喃道。他現在只是個見習醫師。
就在這時，整個設施突然**劇烈震動**！
警報聲刺耳地響起！紅燈閃爍！
**【警告！檢測到外部攻擊！】**
**【攻擊來源：機械神教戰鬥單位（數量：4+）】**
**【攻擊目標：終端建築主體結構】**
**【防御系統（待機模式）無法有效響應！】**
**【建議：立即撤離或啓動應急防御協議（需主治醫師權限）！】**
“他們發現我們了！”王大猛吼道，“而且等不及我們出去就強攻！”
林深看向屏幕。應急防御協議需要主治醫師權限，他沒有。
但他有臨時治療權限，還有一個……**失控的物質回收單元**，就在外面。
他調出協議界面，快速輸入指令：
**【指令：物質回收單元-07，緊急喚醒。】**
**【新任務：清除終端建築外圍所有敵對機械單位。】**
**【授權確認。】**
地面再次傳來更強烈的震動，但這次是從外面——金屬吞噬者被喚醒了。
“走！”林深喊道，“趁它和機械神教交戰，我們從應急出口撤！”
三人沖向來的的入口。背後，培養艙裏的光霧樣本似乎感知到了劇烈的情緒波動（恐慌、緊張、決心），開始瘋狂地變換色彩，發出無聲的尖嘯。
他們沖上樓梯，沖出應急入口。
外面的景象如同。
金屬吞噬者已經和四台機械神教的**重型攻堅單位**纏鬥在一起。這些單位比昨天的更龐大，裝備着攻城錘和重型切割器，顯然是專門用來對付建築或大型目標的。
但吞噬者更加狂暴。它似乎被“喚醒指令”激怒了，攻擊毫無章法但威力恐怖，用身體沖撞、用觸手撕扯、用背刺發射。一台攻堅單位已被它按在地上，正被頭部渦流一點點吞噬。
而另外三台在瘋狂攻擊吞噬者，同時還在向終端建築發射**穿甲火箭彈**！
**轟！轟！** 建築外牆被炸出大坑，混凝土碎塊飛濺！
“沈墨心！”林深在對講機裏喊。
“我在西側廢料堆後面！”沈墨心的聲音傳來，“電磁脈沖炸彈準備好了，但需要他們再集中一點！”
“王大猛，制造動靜，引它們靠近！”林深下令。
王大猛點頭，舉起盾牌，用金屬水管狠狠敲擊旁邊的一個空油桶！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吸引了最近一台攻堅單位的注意。它轉過頭，傳感器鎖定了三人。
“跑！往沈墨心那邊！”林深帶頭沖向西側。
攻堅單位邁開沉重的步伐追來。另外兩台也被同伴的行動吸引，暫時放棄攻擊吞噬者，加入追擊。
三人全力沖刺，身後是越來越近的機械腳步聲和火箭彈發射的呼嘯！
“就是現在！”林深喊道。
西側廢料堆後，沈墨心按下了起爆器！
**砰！** 不是爆炸聲，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空氣本身被撕裂的**嗡鳴**！
三台攻堅單位同時僵直！它們表面的燈光瘋狂閃爍，關節發出過載的摩擦聲！電磁脈沖癱瘓了它們的電子系統，雖然只有短短幾秒——
但足夠吞噬者追上來了。
巨大的黑影從側面沖出，將三台僵直的單位一起撞飛！吞噬者張開渦流，開始同時吞噬三台機械，金屬扭曲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發麻。
“撤！撤回醫院！”林深不敢停留。
四人匯合，沿着來時的路全速撤離。身後，吞噬者與機械神教的戰鬥還在繼續，爆炸聲和金屬咆哮聲漸漸遠去。
他們穿過異常街道，繞開鏡面區域，沖過潛伏暗哨的路口……
終於，在黃昏降臨前，醫院那修補過的圍欄和屋頂的瞭望哨，出現在視野中。
劉秀英已經等在圍欄邊，看到他們回來，明顯鬆了一口氣。
四人鑽進修補口，回到醫院。卷簾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前廳裏，燈光溫暖。孩子們跑過來，李梅遞來熱水。老陳還在輸液，但意識清醒了些，朝他們點點頭。
安全了。暫時。
林深靠在牆上，劇烈喘息。他的手中，還握着從終端打印出來的幾頁關鍵數據：
**主治醫師權限的晉升路徑。**
**其他系統子單元的位置。**
**還有……那三個寫着他們名字的休眠艙記錄。**
沈墨心走過來，看着那幾頁紙，沉默良久。
“所以，我們可能早就‘死’過一次。”她最終說，“或者，被‘備份’在這裏。”
“也許。”林深說，“也許那三個休眠艙裏才是本體，我們是復制體。也許我們真的是幸存者，只是記憶被終端掃描過。現在無法確定。”
“但終端需要主治醫師。”蘇小晚小聲說，“它選中了你，林醫生。”
林深看向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又看向醫院裏這些依賴他的人們。
“那就成爲主治醫師。”他說，“治療這個城市，治療這個系統，治療……”
他停頓了一下。
“治療我們自己。”
夜幕徹底降臨。遠處的爆炸聲已經停息，但城市的低語，從未停止。
而方舟精神健康中心的燈火，在這個漫長末的夜晚，繼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