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
終於抵達北疆防線核心——幽州大營。
這是一座用黑石砌成的巨型堡壘,城牆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恭迎將軍回營!”
衛凌霜的馬車駛入轅門,她還在養傷,沒有露面,林蕭則騎着馬,跟在隊伍的中後方。
他穿着青衫,一股書面小生之氣,與這鐵血軍營,格格不入。
周圍的士兵投來好奇的目光,在他們眼裏,這種裝扮通常是世家子弟,上了戰場只會尿褲子。
林蕭掃了一眼,眼神很是無奈,但營地東側的一排低矮帳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裏有人不斷地被抬進抬出——傷兵營。
接下來,也是他的戰場。
中軍大帳。
衛凌霜在人的攙扶下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熱茶,帳簾就被人撞開了。
“將軍,不好了!”
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沖進來,直接跪在地上:“少將軍……少將軍遭了埋伏,人是搶回來了,可是,他的手……”
“什麼?”
衛凌霜大爲震驚,急忙道:“小七?他怎麼了?”
“少將軍爲了掩護兄弟們撤退,被蠻族的彎刀,斬斷了左手腕。”
衛凌霜身形一晃,雷烈趕緊上前扶住。
少將軍衛七,是她舅舅的獨子,也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表弟,年方十八,使得一手好雙刀,是衛家軍年輕一代的精英。
若是沒了手,對於一個武將來說,比了他還難受。
衛凌霜滿臉焦急:“人在哪裏?快帶我去!”
“在傷兵營,劉院正正在救治,但他說,他說……”,傳令兵不敢再說下去。
衛凌霜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在安靜地角落裏,看到了一個青衫身影。
“莫問。”
衛凌霜聲音有些顫抖:“跟我走。”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提起了手術刀包。
“帶路。”
傷兵營,重症區。
這裏到處都是斷肢殘臂,鮮血染紅了泥地。
“滾開,都給我滾開!”
“我不截肢,沒了手我還怎麼蠻子,讓我死,讓我去死!”
林蕭跟着衛凌霜走進帳篷,就聽見怒喊聲傳來。
一張簡易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個年輕的小將,他滿臉是血,雙眼通紅,正掙扎着,幾個強壯的軍卒按住他的手腳。
而在他的左臂處,空空如也。
斷口處被止血帶勒住,骨茬露在外面,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而在旁邊放着一只手掌——斷手。
目測不超過兩個時辰,切口平整,應該是被一刀斬斷。
一個老軍醫看到衛凌霜,行了個禮,“衛將軍!”
他胡子花白,身穿六品官服,正是幽州大營的醫官之首——劉院正。
衛凌霜看了眼斷手,眼眶發紅:“劉叔,小七的手……”
劉院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將軍,少將軍失血過多,若不及時用烙鐵封住傷口,恐有性命之憂,至於這只手……”
他惋惜道:“已經斷了太久,血氣已絕,接不回去了。”
“接不回去?”
衛七聽到這話,呆呆地看着那只手,眼淚流了下來。
“我是個廢人了……”
“我還不如死在戰場上……”
雷烈等一衆將領都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在古代戰場上,斷肢就意味着殘廢,這是鐵律,哪怕是御醫來了,也就是止血保命,想要斷肢再生?那是神話傳說。
“準備烙鐵。”
劉院正揮了揮手,眼神無奈,“爲了保命,只能……”
“慢着。”
一個聲音響起,衆人一愣,望去。
林蕭走到托盤前,伸出兩手指,捏了捏斷手的大魚際肌。
僵硬,冰冷,但肌肉彈性還在。
他又看了看手的斷面,血管回縮,神經斷裂,但骨骼斷端相對整齊。
現在是冬天,氣溫極低,一定程度上延長了組織的缺血耐受時間。
“這只手,還能用。”
林蕭放下斷手,看了一眼帳篷外的頭。
“斷離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低溫保存尚可。”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這菜還能吃”一樣:
“不用截肢,我能接回去。”
衆人側目斜視,一副“你在搞笑嗎”的表情。
“接……接回去?”
劉院正反笑道:“荒謬,簡直是荒謬!這手都斷了兩個時辰了,血脈早斷,骨肉分離,你拿什麼接?拿漿糊粘嗎?”
旁邊的幾個軍醫也難以置信,紛紛指責道:“就是,你是哪裏來的野郎中?敢在這裏胡言亂語!
“若是耽誤了救治,導致少將軍毒氣攻心而死,你擔待得起嗎?”
面對衆人的指責,林蕭在心裏一笑,他沒有理會那些庸醫,直接走到床邊,問到:
“想握劍嗎?
衛七愣住了,嘴唇顫抖着。
“想……做夢都想。”
“那就閉嘴,聽我的。”
林蕭轉過身,看向衛凌霜。
“衛將軍,你信我嗎?”
衛凌霜想起了死囚營裏那場開腹手術,想起了自己那被治好的腰傷。
這個男人,雖然狂,但他從未說過空話。
衛凌霜突然開口:“劉院正。”
“在!”
“退下。”
“什麼?”
劉院正大驚失色,“將軍!您不能聽信這個江湖騙子啊,這可是少將軍的命啊!”
“我說,退下!”
衛凌霜厲喝一聲:“出了事,我衛凌霜給小七抵命!”
劉院正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反駁,一甩袖子,帶着人退到了一邊:“好,好,老夫倒要看看,這斷了的手怎麼能長回去,這本就是妖術!”
清場。
林蕭留下了雷烈和兩個打下手。
“準備烈酒,火盆,冰塊,把斷手放在冰塊上,別直接接觸冰,隔層布,再去抓一只活雞來。”
他一邊下令,一邊打開牛皮卷包。
看到後,劉院正眼中泛着流光,“好精致的刀,好奇怪的鉗子。”
這人似乎真有點邪門歪道。
林蕭先給衛七灌了一碗高濃度的——麻沸湯,這是他在路上用曼陀羅和草烏配制的,雖然效果不如全麻,但能讓人神智模糊,痛感遲鈍。
然後,他拿起了那只斷手——清創,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林蕭用柳葉刀,剔除上面的泥土,碎布屑,並剪掉已經失活的爛肉。
他的動作穩而快。
清理完斷手,又開始清理手臂上的斷端。
接下來,是固定,沒有克氏針,沒有鋼板。
林蕭讓人將那只活雞掉,取下腿骨,打磨成兩細長的骨釘,(注:異種骨在古代短期固定雖然有排異風險,但此時別無他法,他用了隨身攜帶的銀針作爲臨時髓內針)。
咔嚓!
他將斷手對準斷臂,用力一推,利用骨釘將兩段骨頭強行連接在一起。
骨頭接上了,真正的難點,在於血管和神經的吻合。
這裏的血管太細,神經更是脆弱。
在古代沒有顯微鏡,想要接通,等於癡人說夢。
但林蕭有“掛”,他前世作爲顯微外科專家,練就了那雙手。
他拿出了一副自制的放大鏡——那是他在死囚營裏,用兩塊水晶鏡片疊加而成的。
透過放大鏡,那些細小的血管變得清晰可見。
他拿起羊腸線,夾在持針器上,血管吻合,進針——出針——打結,每一個動作都有條不紊。
一旦扯破了血管壁,就會形成血栓,導致手術失敗,一動脈,兩靜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蕭的額頭布滿了汗珠,雷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汗。
劉院正站在遠處,他的表情越來越震驚,他雖然看不清林蕭具體在縫什麼,但他能看到那雙手的動作。
太穩了。
終於,隨着最後一血管縫合完畢,林蕭鬆開了止血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
一息,兩息,三息。
突然。
指尖泛起了淡淡的粉色,緊接着,指腹開始變得飽滿。
通血了!
“紅了,指頭紅了!”衛凌霜喊了出來。
劉院正不可置信地沖上前,摸上衛七的手腕。
但他摸到了,手腕處,傳來了脈搏的跳動!
“咚……咚……”
“活了,真的活了……”
劉院正喃喃自語,像是做夢一樣:“這是神術啊,華佗再世也不過如此!”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先生,請受老朽一拜!”
“老朽有眼無珠,竟不知先生是杏林聖手,罪該萬死!
林蕭沒有理會,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
然後,他拿起兩塊木板,將衛七的手臂牢牢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連續四個時辰的高強度顯微手術,消耗太大了。
他扶着桌子,勉強站穩。
他看向衛凌霜,露出了一笑。
他指了指衛七的手,又指了指衛凌霜的腰牌。
幸不辱命。
衛凌霜看着他。
這一刻,她眼中的林蕭,籠上一層光環。
“莫問。”
衛凌霜走上前,當着所有人的面,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黑騎軍的首席軍醫。”
“見你,如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