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夜醜時,突然亂成了一鍋粥。
“熱,好熱……”
衛七在昏迷中囈語,表情痛苦,渾身滾燙,身體也不時地抽搐着,而左臂上的皮膚此刻變得紅腫發亮,一道紅線順着手腕一直蔓延到了腋下。
淋巴管炎,敗血症的前兆。
守衛的人驚慌失措,大喊道:“不好了,少將軍發高燒了。”
劉院正和幾個軍醫沖進來,一摸額頭,再看手臂:“完了,這是‘紅絲疔’走黃,邪毒攻心了。”
劉院正耷拉着手臂,滿眼擔憂:“斷肢雖接,但死肉生毒,這毒氣入血,是大凶之兆。”
雷烈急得走來走去,一把揪住劉院正的領子:“那怎麼辦?快開藥。”
“藥石無醫啊!”
劉院正急了,“除非把這只手再砍下來,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若是再拖兩個時辰,毒氣攻入心脈,難救!”
“砍下來?”
雷烈看着,費了那麼大勁接上去,難道還是要變成廢人?
“不能砍!”
帳簾被掀開,衛凌霜披着大氅,在攙扶下走了進來,她環視四周:
“莫問呢?”
“在外面。”
林蕭在帳篷外的一個角落裏,面前擺着一堆從泔水桶裏翻出來的——爛饅頭。
他拿着一把小勺,刮着饅頭表面的黴毛。
“莫大夫!”
雷烈沖出去:“少將軍快不行了,你還有閒心在這玩饅頭?快去救人啊!”
林蕭不以爲然,依舊刮着,“我就是在救人。”
林他聲音平淡:“去,給我找兩壇最好的菜籽油,要生的,再找幾個淨的瓷碗,還有漏鬥和紗布。”
“都要快。”
雷烈一愣:“你要這些什麼?做菜?”
林蕭抬起頭,“做藥。”
“做一種能把閻王爺踹回去的神藥。”
一刻鍾後。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着林蕭。
他擺着一整排瓶瓶罐罐,把那些綠色黴斑,倒進了淘米水裏,然後又倒入菜籽油,順時針攪拌着。
那酸臭味,熏得劉院正皺眉。
“荒謬,簡直是荒謬!”
劉院正指着林蕭,語氣有些不滿:“少將軍那是熱毒攻心,需用清熱解毒的猛藥,你弄這些腐爛的穢物,是嫌少將軍死得不夠快嗎?這哪裏是藥,這分明是毒!”
在這個時代,人們對“黴”的認知就是腐爛,是毒。
“莫問。”
衛凌霜睜大眼睛,眉頭微蹙,“你確定這是藥?”
林蕭停下手中的動作,瞟了一眼衛凌霜,神色冷漠。
隨後,拿起經過簡易萃取,分離後的黃色液體——粗制青黴素。雖然極低,雜質很多甚至有可能會引起過敏。
但在古代,沒有抗生素,面對敗血症,這是唯一的辦法。
青黴素能破壞細菌的細胞壁,對於金黃色葡萄球菌和鏈球菌(注:傷口感染的主要元凶)有着毀滅性的打擊力。
“將軍。”
林蕭看着衛凌霜,隨口說道:“在中原,這叫爛饅頭,但在我的家鄉,這叫——盤尼西林。”
“它是萬藥之王。”
“少將軍現在的熱毒,是細菌……也就是一種看不見的蟲子在血液裏繁殖,只有這種提煉出來的汁液,才能死那些蟲子。”
說到這裏,林蕭頓了頓,目光冷厲:
“當然,這藥也有風險,若是少將軍體質排斥(注:過敏),可能會當場斃命。”
“用,有五成把握活。”
“不用,必死無疑,或者截肢。”
“選吧。”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衛凌霜身上,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衛家獨苗的性命。
劉院正一聲跪下:“將軍,三思啊,這可是穢物啊,怎能入貴人之口!”
衛凌霜看着已經開始說胡話的表弟。
她深吸一口氣,想起自己肚子上的那道疤,想起了自己被治好的腰。
這個男人,每一次出手,都是挑戰,但他每一次,都贏了。
“用。”
衛凌霜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出了事,我來扛。”
治療開始了。
林蕭並沒有讓他直接喝下去(注:粗制青黴素,口服很容易被胃酸破壞,且過敏風險極大)。
他采用了外敷+舌下含服方法,先將一部分提較高的青黴素油劑,塗抹在傷口上。
然後,再用棉球蘸取剩下的液體,塞在衛七的舌下,利用血管進行吸收。
做完這一切,林蕭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他在等。
劉院正和幾個軍醫也都瞪大了雙眼,他們都在等,等着看,這到底能不能救人?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衛七呼吸急促,高燒也沒有退去。
“騙子,我就說是騙子!”
劉院正叫了起來,“什麼萬藥之王,分明就是……”
衛凌霜掃了他一眼,“閉嘴。”
這時。
床上的衛七突然動了一下,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痛苦的呻吟聲也漸漸平息。
林蕭伸出手,摸了摸衛七的額頭。
出汗了。
體溫調節中樞開始恢復工作,意味着致熱源(細菌毒素)正在被壓制。
“退燒了!”
雷烈驚喜地大喊,“額頭不燙了,真的不燙了!”
衆人都圍上去。
只見左臂,紅線正在消退,皮膚的顏色也從紫紅轉爲了暗紅。
真的有效?
劉院正張大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走過去,把了把衛七的脈,脈象平穩
“神……神了!”
爛饅頭能治必死之症?那他們讀了一輩子醫書的人,豈不是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莫神醫!”
雷烈激動得一把抱住林蕭,差點把林蕭勒斷氣,“你太神了,你簡直就是那什麼……再世!”
林蕭推開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他臉上沒什麼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他走到那堆爛饅頭前,拿起一塊發黑的硬面餅。
“莫問,怎麼了?”
衛凌霜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小七已經沒事了,你在看什麼?”
林蕭舉起饅頭:“將軍,這饅頭,是從哪來的?”
“自然是從夥房拿的,你是說……”
“我是讓雷將軍去泔水桶裏找爛饅頭。”
林蕭道:“但雷將軍剛才告訴我,這些饅頭不是從泔水桶裏拿的,而是從士兵的糧袋裏拿的。”
此言一出。
雷烈也反應過來了,愕然:“沒錯,我去夥房時,正好看到幾個士兵在領糧,我看這饅頭都長毛了,就順手拿了幾個……當時只顧着救人,沒多想。”
現在想來……
黑騎軍乃是大周精銳,軍糧供應向來是重中之重,怎麼可能會給士兵發這種黴變饅頭?
而且,林蕭剛才刮黴的時候發現,這饅頭不僅發黴,裏面還摻着大量的沙子和陳糠。
這是黴變陳糧。
若是人吃了這種糧,輕則腹瀉,重則中毒。
衛凌霜咬牙,恨恨道:“糧草官是誰?”
如果連將士的口糧都出了問題,那這場仗,還沒打就已經輸了一半。
雷烈低聲道:“回將軍,糧草官是王大人,他是京城派來的,說是首輔大人的遠房親戚。”
首輔,嚴嵩。
又是他。
在死囚營投毒,在邊疆軍糧裏摻假。這老賊,爲了鏟除異己、斂財奪權,是真的不把命當人啊。
林蕭放下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衛凌霜。
他沒有說話,但衛凌霜讀懂了他的意思。
這爛饅頭救了衛七的命,但它即將要了另一些人的命。
衛凌霜皺眉,嚴肅說道:“雷烈。”
“在!”
“,小七傷愈的事,暫時保密。”
“另外,今晚設宴,請那位糧草官王大人來大帳,敘敘舊。”
“我倒要看看,他的心,是不是也像這饅頭一樣,長了綠毛。”
林蕭嘴角微微上揚。
他拿起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既然要查心,那就少不了大夫。
今晚的宴席,怕是又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