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稚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閨房,直到緊緊關上房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她才仿佛找回了一絲力氣。

心髒依舊在腔裏狂跳,唇瓣上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瞬間觸碰到的、微涼而柔軟的陌生觸感。

她……她竟然真的親了他!

沈稚捂住滾燙的臉頰,慢慢滑坐到地上,將頭埋進膝蓋裏。

羞赧、慌亂、還有一絲莫名的、如同偷嚐禁果般的悸動,在她心裏交織翻滾

她怎麼會做出如此大膽孟浪的事情?定是那“顧安之”太過勾人,自己着了他的道!

果然,歡場中人,最是懂得如何撩撥人心!

可……即便心裏這般“譴責”着,她卻奇異般地並不後悔。

當時看着他那種故作平靜下的“受傷”眼神,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讓他相信自己,那股沖動便自然而然地驅使了她。

冷靜下來後,沈稚開始認真思考起未來。

紙是包不住火的,她既然決定要負責,就不能一直這樣偷偷摸摸。將“顧安之”永遠藏在那小院裏,對他不公平。

告訴父親?沈稚下意識的否定了這個想法。

父親沈巍身爲首輔,最重清譽門風,若知道自己女兒竟“贖”了個小倌回來,怕是會當場氣得動用家法,然後將那“顧安之”處置了也說不定。

不能告訴父親,但可以先告訴大哥。

大哥沈清安性子沉穩,爲官也素來嚴謹,對她這個妹妹是極好的,從小到大沒少替她遮掩調皮搗蛋的事。

而且大哥通情達理,或許……或許能理解她的苦衷和決心?

就算不能立刻接受,有大哥從中斡旋,父親那邊的阻力總會小一些。

沈稚默默盤算着,等乞巧節詩會一過,她便尋個機會,好好跟大哥坦白。

若是……若是父親和大哥都堅決不同意呢?

這個念頭讓沈稚的心沉了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庭院中搖曳的樹影,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斷不能拋下“顧安之”不管。

母親去世前,在江南杭州府給她留了一處陪嫁的宅子和一些田產鋪面,由外祖家代爲打理。

那裏山溫水軟,遠離京城是非。她可以將“顧安之”送去那裏安頓下來。

雖然……那樣她便不能給他正式的名分了--畢竟她的婚事終究繞不開父親。

但她可以保他衣食無憂,一世安穩。

若是……若是他後遇上了真心喜歡的女子,想要婚嫁……自己也會幫他置辦置辦,總不會讓他孤身一人。

想到這,沈稚心頭莫名地一窒,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悶悶的,有些發酸。

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很不舒服。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奇怪的情緒。定是相處久了,生出些不該有的占有欲了。

沈稚,你果然就是圖人家美色!她在心裏狠狠唾棄了自己一番,可那份莫名的悶痛感,卻依舊盤桓不去。

與此同時,郊外大營中。

顧昭野望着桌子上康郡王府遣人送來的乞巧詩會請柬。

燙金的帖子,措辭客氣,無非是仰慕將軍威名,望能撥冗蒞臨之類的客套話。

若在平時,顧昭野對這種附庸風雅、實則多是相親意味的聚會毫無興趣,多半會尋個由頭推拒。

但今,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沈稚急切地捧住他的臉,笨拙又勇敢地親下來的模樣,還有她信誓旦旦保證“絕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時,那雙清澈杏眼裏不容置疑的真誠。

那只小鹿,一邊信誓旦旦地要對他“負責”,一邊又要去那“才子佳人”雲集之地。

他倒要親自去看看,她是如何“身不由己”,又是如何“絕無他意”的。

顧昭野拿起那張請柬,在指尖轉了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帶着狩獵般興味的弧度。

“回復康郡王,”他對候在一旁的侍從吩咐道,“就說……顧某屆時定當準時赴約。”

他倒要看看,這場乞巧詩會,會如何有趣。

乞巧節這,天朗氣清,沈稚抵達時,康郡王府門前車馬早就排起了長隊。

各色華麗的馬車停駐,衣着光鮮的公子小姐們言笑晏晏,相繼入府。

沈稚今是隨着大哥沈清安一同前來的。

她今穿着一身淺碧色織錦襦裙,裙擺繡着纏枝蓮紋,頭戴那徐南溪送的海棠花簪,清新雅致中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媚。

只是她眉眼間帶着些許心事,不如往常活潑。

沈清安則是一身靛藍錦袍,身姿挺拔,氣質清雋沉穩,與周遭那些或浮華或倨傲的公子哥兒相比,更顯卓爾不群。

他側頭看了眼有些沉默的妹妹,溫聲道:“阿稚,今不必拘束,聽聞今王府安排了不少巧趣,有投針驗巧、蘭夜鬥巧,還有各地巧娘展示技藝,你若覺得無趣,隨處走走看看便好,不必拘束,若是不喜,我們稍坐片刻便可離開。”

沈稚正想着如何找機會跟大哥提“顧安之”的事,聞言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知道了,大哥。”

兄妹二人剛踏上府門前的石階,便聽得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傳來:“阿稚!清安哥哥!”

循聲望去,只見徐南溪正從一輛馬車上下來。

她今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着一身杏子黃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珍珠流蘇步搖,在光下更顯嬌豔活潑,像只歡快的黃鶯兒。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對沈清安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比平更柔了幾分:

“清安哥哥。”抬起頭時,白皙的臉頰已泛起淡淡紅暈。

沈清安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南溪也來了。”

“是啊,”徐南溪應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多在沈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這才轉向沈稚,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小聲嗔怪,“你怎麼才來?我都等你好一會兒了!”

沈稚看着好友這欲蓋彌彰的模樣,又瞥見大哥雖然面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時柔和些許,心中不由一動。

她壓下自己的心事,笑着捏了捏徐南溪的手,對沈清安道:

“大哥,我和南溪一起進去就好,你自去尋相熟的朋友說話吧,不用管我們。”

沈清安的目光在徐南溪微紅的耳垂上掠過,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從善如流道:

“好,那你們自己小心些,莫要走散了。”說完,對徐南溪也微一頷首,便先行邁步入了府門。

看着沈清安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燈火通明處,徐南溪才輕輕舒了口氣,拍了拍口,嬌嗔地瞪了沈稚一眼:

“你呀!差點嚇死我!”

沈稚促狹地眨眨眼:“我這不是給你創造機會嘛?怎麼,不想跟我大哥多說兩句話?”

“你討厭!”徐南溪羞得要去捂她的嘴,兩個姑娘在府門前笑鬧作一團,暫時驅散了沈稚心中的陰霾。

“好啦好啦,不鬧了,我們快進去吧。”沈稚挽住徐南溪的手臂,兩人隨着人流步入王府。

王府內更是別有洞天。

曲水回廊間,設了諸多案幾,擺放着瓜果茶點,才子佳人們或三五成群,吟詩作對,或憑欄遠眺,笑語盈盈。

徐南溪興致勃勃,拉着沈稚四處觀看,點評着哪家的公子風度佳,哪家的小姐衣裙美。

沈稚面上帶着淺笑應和着,目光卻不自然的一掃而過,仿佛生怕看到什麼似的。

“阿稚,你看那邊!”徐南溪忽然壓低聲音,激動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指向水榭的方向。

“是清安哥哥!他和幾位大人在一起呢,看着像是在談論正事。”

她語氣中帶着仰慕,“清安哥哥認真起來的樣子,真是好看……”

沈稚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大哥沈清安與幾位身着官袍的中年人站在水榭中,神色認真地交談着。

晨光透過雕花窗櫺,在他靛藍色的錦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微微側首傾聽,時而頷首,姿態從容不迫,自有一番清貴氣度。

沈稚是了解大哥的,自便嚴於律己,恪守禮教,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作爲兄長,沈清安無一處不是,可作爲丈夫……

喜歡這樣的人,是很累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身邊好友那癡癡的模樣,心中暗嘆一口氣,輕輕握了握徐南溪的手:

“走吧,我們去那邊看看巧娘們穿針乞巧,聽說今年王府請了京城最手巧的幾位姑娘呢。”

她將徐南溪引開,既是不想打擾大哥,也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她並未察覺,在不遠處一座燈火闌珊的假山旁,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獨立,那雙深邃的鳳眸,正穿過熙攘的人群,望着她。

顧昭野,來了。

沈稚剛將徐南溪從水榭那邊引開,沒走幾步,就聽得身後傳來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

“喲!這不是咱們大周朝的兩朵嬌花嗎?怎麼獨自在此徘徊,莫不是在等本公子我?”

兩人回頭,只見一位身着寶藍色箭袖錦袍的少年郎,正抱臂倚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吟吟地望着她們。

他眉眼英氣,身姿挺拔,腰間佩着一塊成色極佳的翡翠,通身上下透着將門子弟特有的爽利與貴氣,正是安南王府的小侯爺謝允之。

“謝允之!你嚇我們一跳!”

徐南溪見是他,立刻恢復了活潑本性,叉腰嗔道,“鬼鬼祟祟的,還以爲哪裏來的登徒子呢!”

沈稚也笑了起來,眉宇間的輕愁暫時被驅散了幾分:“謝小侯爺,許久不見,還是這般沒個正形。”

謝允之幾步走到她們面前,笑嘻嘻地行了個誇張的揖禮:

“小的給兩位姑請安了!這不是看你們倆在這兒探頭探腦,好心過來指引迷津嘛!”

他自幼與沈家兄妹、徐南溪一同長大,性子跳脫,最是玩鬧得來。

“誰要你指引!”徐南溪哼了一聲,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我們正要去瞧巧娘剪紙呢!”

“巧娘剪紙有什麼好看?”

謝允之撇撇嘴,一副“你們真沒見識”的表情,“走,帶你們去個好地方!我剛發現的,那邊廊下擺了好多新奇巧致的魯班鎖和九連環,比那些穿針引線有意思多了!

還有西域來的商人帶來的會自己走路的小木偶!”

他一向對這些機巧玩阿稚感興趣,說着就要拉她們走。

沈稚失笑:“你都多大了,還玩這些?”

“哎,這話不對!”

謝允之正色道,“乞巧乞巧,乞的不就是心靈手巧嗎?解開這魯班鎖,可比穿針引線更需要巧思!阿稚妹妹,你向來手巧,敢不敢去試試?”

他這一激,倒是勾起了沈稚幾分好勝心。她與徐南溪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興趣。

“去就去!怕你不成?”沈稚揚起下巴。

“就是!阿稚肯定比你解得快!”徐南溪立刻幫腔。

三人說說笑笑,穿過熙攘的人群,來到了謝允之所說的廊下。

這裏果然陳列着許多木質機關玩具,吸引了不少年輕公子小姐駐足嚐試。

謝允之拿起一個結構復雜的魯班鎖,挑釁地遞給沈稚:

“喏,這個最難,你要是能在一炷香內解開,我新得的那把鑲寶石的匕首就歸你了!”

“誰稀罕你的匕首!”沈稚嘴上說着,手上卻接了過來,仔細端詳。

徐南溪在一旁給她出主意,兩人頭碰頭地研究起來。

謝允之則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們認真的模樣,臉上帶着促狹的笑,偶爾指點一兩句“歪路”,惹得徐南溪直跺腳罵他“搗亂”。

陽光透過廊柱灑在三人身上,少年少女的笑鬧聲與周圍的絲竹人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無憂無慮的青春氣息。

沈稚暫時將將那些煩心事都拋在了腦後,仿佛回到了從前那些只需擔心功課、惦記着玩耍的簡單子。

她專注地撥弄着手中的木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顧昭野依舊隱在人群之外,看着沈稚與那少年侯爺言笑晏晏,模樣輕鬆又熟稔,與他在一起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他眸色微沉,指節無意識地在身旁的石欄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看來,她在外面倒是玩得很開心。

沈稚纖指靈巧地撥弄着魯班鎖的機關,全神貫注,連額角沁出細汗都未察覺。

徐南溪在一旁屏息凝神,比她還要緊張。

謝允之則優哉遊哉地靠着廊柱,嘴裏還叼了不知從哪兒摘的草莖,時不時冒出一兩句“歪招”。

“哎呀,謝允之你別吵!”徐南溪氣鼓鼓地瞪他。

“我這是在啓發思路!”謝允之理直氣壯。

就在這專注與玩鬧間,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魯班鎖復雜的結構應聲而解,散成幾個獨立的木塊落在沈稚掌心。

“解開了!”沈稚眼眸一亮,鬆了口氣,帶着點小得意看向謝允之。

徐南溪立刻歡呼起來:“我就知道阿稚最厲害!謝允之,你的寶貝匕首呢?快交出來!”

謝允之“嘖”了一聲,故作肉痛狀:

“還真讓你解開了?罷了罷了,小爺我說話算話!”他作勢要去掏匕首,動作卻慢吞吞的。

沈稚“噗嗤”笑出聲,將木塊放回原處:

“誰真要你的匕首了?收着吧,免得你回頭又去找王爺哭訴我搶你東西。”

“還是阿稚妹妹心疼我!”謝允之立刻順竿爬,笑嘻嘻地收起那本不存在的“掏匕首”動作,惹得徐南溪又是一陣笑罵。

三人正說笑間,謝允之目光隨意一掃,忽然“咦”了一聲,用肩膀碰了碰沈稚,壓低聲音道:

“喂,你看那邊假山旁邊站着的那位……瞧見沒?生面孔啊,氣勢倒是不凡。”

沈稚和徐南溪順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座玲瓏假山旁,一位身着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負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墨發以一簡單的玉簪束起,正微側着頭與一位上前搭話的官員寒暄,只能看到線條利落的下頜和挺直的鼻梁。

就在那一瞬間,沈稚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背影……爲何如此熟悉?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她的腦海——顧安之?

但下一秒,她就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將這荒唐的想法驅逐出去。

不可能,顧安之此刻應該在榆林巷小院裏,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定是自己眼花了,或是太過心虛而產生的錯覺。

這京城之中,身姿相似的男子不知凡幾。

她怎麼能因爲一個模糊的背影就胡思亂想?

徐南溪也注意到了那人,小聲評論道:

“確實沒見過,這通身的氣派……不像尋常文人,倒有幾分……嗯,伐果斷的感覺?”

她努力尋找着合適的形容詞,末了又搖搖頭,“不過光看背影就覺着氣度非凡,怕是來歷不小。”

謝允之摸着下巴,打量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

“哦!我想起來了!聽說康郡王也給遼東那位剛回京的顧小將軍下了帖子,該不會就是這位吧?顧昭野?”

“顧昭野?”徐南溪眼睛一亮,顯然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

“就是那個在遼東立下赫赫戰功的顧將軍?我爹前幾在家還提起過他,說他用兵如神,是難得的將才!只是性格有些狠厲,一言不合就人……”

沈稚聽着他們的議論,心中那點因熟悉背影而起的漣漪也徹底平復了。

是了,那是顧昭野,與顧安之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是威震邊關的將軍,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男狐狸……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目光從那個玄色背影上收回,語氣恢復了平靜,帶着點置身事外的淡然:

“原來是顧將軍,難怪氣度不凡。與我們沒什麼相,走吧,那邊好像開始鬥巧了,我們去看看。”

她拉了拉徐南溪的袖子,率先轉身,將那個讓她產生一瞬間恍惚的背影拋在腦後,也強行壓下了心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而遠處,假山旁的顧昭野,在沈稚轉身的刹那,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她離去的身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的弧度。

這個笨蛋,似乎並沒有認出他。

這樣……也好。

詩會上人來來往往,好不熱鬧,但再熱鬧的聚會也有結束的一刻。

臨近傍晚,沈稚和徐南溪、謝允之告別之後,便隨着大哥沈清安一同乘坐馬車回府。

車廂微微搖晃,沈稚看着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裏卻惦記着徐南溪那點小心思。

她斟酌着開口,語氣帶着幾分故作隨意的試探:“大哥,今詩會上……可有見到什麼投緣的姑娘?”

她悄悄觀察着沈清安的神色,“我看那位李尚書家的千金,還有王太傅的孫女,都頗爲知書達理……”

沈清安正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未抬,聲音平靜無波:

“未曾留意。阿稚,你何時也學得這般八卦了?”

沈稚碰了個軟釘子,卻不死心,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那……大哥心中,可曾有過心儀的女子?或是……對未來嫂嫂,有什麼樣的期許?”

沈清安終於睜開眼,側頭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堅定:

“阿稚,大哥如今公務繁忙,暫無心思考慮這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爲此費神。”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也未承認,只將“暫無心思”擺在了明面上。

沈稚聽在耳中,心中不由爲徐南溪嘆了口氣。

大哥這般態度,南溪那片芳心,怕是真要付諸流水了。

她了解大哥,他說暫無心思,那便是真的未曾將兒女情長放在心上。

只是可憐南溪,自小便對哥哥存的心思,不知道何時才能得見天。

回到沈府,沈稚便借口今詩會應酬累了,想早些歇息,與沈清安道別後,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稚在房中坐立不安地待了約莫半個時辰,聽着外面巡夜婆子的腳步聲遠去,她便悄悄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避開丫鬟,從後院的角門溜了出去,直奔榆林巷。

她心裏亂得很。白裏那個與顧昭野將軍極其相似的背影,總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雖然理智告訴她絕無可能,但一種莫名的恐慌和想要確認的沖動,驅使着她必須立刻見到“顧安之”,仿佛只有親眼看到他安安分分地待在小院裏,她才能安心。

夜色中的榆林巷格外寂靜。沈稚輕車熟路地來到小院外,見裏面透出溫暖的燈火光,心下稍安。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中海棠樹下,石桌上放着一盞紗燈,暈開一團柔和的光暈。

顧昭野果然在,他並未穿着白那身貴氣人的錦袍,而是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正姿態閒適地坐在石凳上。

朦朧的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側臉輪廓,少了幾分棱角,多了幾分靜謐柔和,倒真像是被她“金屋藏嬌”於此的落魄公子。

聽到腳步聲,顧昭野緩緩抬起頭,看到是她,似乎並不意外,鳳眸中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在燈下顯得格外勾人。

“沈小姐?”他放下茶杯,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訝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看到他這副熟悉的樣子,安然地待在這方屬於她的小天地裏,沈稚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隨之涌上的,卻是更加復雜難言的情緒。

白裏那個荒謬的猜測帶來的後怕,以及此刻見到他時那份莫名的安心與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站在院門口,月光與燈光交織在她身上,裙擺被夜風微微拂動,看着樹下那個如玉如琢的男子,只覺得心跳一聲響過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顧昭野將她的怔忪與細微的緊張盡收眼底,他不動聲色地倒了一杯茶,推向桌子的另一側,聲音低沉柔和:

“夜露寒涼,沈小姐既然來了,不妨坐下……喝杯熱茶?”

沈稚依言走到石桌旁,在顧昭野對面坐下。

指尖觸到溫熱的茶杯,那暖意似乎稍稍驅散了些夜間的涼意,也讓她紛亂的心緒平復了幾分。

她捧着茶杯,卻沒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顧昭野被燈光柔化的眉眼上,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

“我今……去康郡王府的詩會了。”

“嗯。”顧昭野淡淡應了一聲,執起茶壺,又爲她添了些熱茶,動作從容,仿佛只是聽着尋常閒話。

“我在那裏……”沈稚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看到一個背影,穿着玄色錦袍,身形……瞧着與你有幾分相似。那一瞬間,我竟恍惚以爲是你偷偷跟了去。”

她說着,自己都覺得好笑,搖了搖頭,“定是我眼花了,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顧昭野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

他抬眸,眼尾微挑,眸光在燈下流轉,帶着幾分戲謔看向她:“哦?相似?”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聲音壓低,帶着點蠱惑的意味。

“沈小姐該不會是在那才子雲集之地,見到了什麼翩翩佳公子,覺得比在下更合眼緣,便想尋個由頭……嗯?”

他這話帶着明顯的調侃,卻又巧妙地將話題轉移。

“你胡說什麼!”沈稚果然被他帶偏了思緒,立刻反駁,臉頰微紅。

“我哪有那種心思!我……我既然說了對你負責,自然不會三心二意!”

她有些着急地解釋,“我只是……只是看到那背影時,心裏莫名慌了一下而已。”

見她急了,顧昭野見好就收,慵懶地靠回椅背,唇角噙着笑:“原來沈小姐是怕我跟了去,壞了你的‘好事’?”

“顧安之!”沈稚連他新改的名字都喊了出來,氣鼓鼓地瞪他,“你再這般胡說,我……我以後不來了!”

“好好好,是在下失言。”顧昭野從善如流地告饒,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些。

他喜歡看她這般鮮活的模樣,比白裏在詩會上那強裝鎮定、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愛多了。

沈稚平復了一下被他攪亂的心跳,想起自己今晚來的另一件正事,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我……我打算將我們的事,先告訴我大哥。”

顧昭野眸光微閃,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一絲擔憂:

“沈大公子?他……會同意嗎?”

他自然知道沈清安是何等人物,在兵部任職,爲人剛正,若是知曉此事,反應恐怕比沈巍好不了多少。

“大哥他……雖然性子嚴謹,但自幼最是疼我。”

沈稚語氣堅定,“我想先探探他的口風。若他能理解,有他幫忙在父親面前說話,總會容易些。”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穩妥的一步。

顧昭野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沈小姐爲在下思慮周全,在下……感激不盡。”他語氣聽起來帶着幾分感動,又有些低沉。

沈稚看着他低垂的眼簾,心中微軟,繼續說出自己最後的打算,也是她認爲最能體現自己“負責”態度的承諾:

“顧公子,你聽我說。即便……即便最後父親和大哥都不同意,我也絕不會拋下你不管。”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在江南杭州府,有我母親留下的宅院和田產。

若京城容不下你,我便帶你去那裏安頓。雖然……我可能無法給你……”

說到此處,她心口莫名澀了一下,但依舊堅持說下去。

“但我可以保你一世衣食無憂,平安喜樂。

若……若你後遇上了真心喜愛的女子,想要婚嫁,我也絕不會阻攔,定讓你婚嫁自主。”

她將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負責”方式,毫無保留地攤開在他面前。

然而,她這番話說完,小院內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顧昭野握着茶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燈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掩在陰影裏,看不清具體神情,只能感覺到他周身那股慵懶閒適的氣息,似乎在瞬間凝滯了。

送他去江南?保他衣食無憂?還……婚嫁自主?

饒是顧昭野心思深沉,算計無數,也萬萬沒料到,沈稚會給出這樣一番“安排”。

他預想過她的掙扎、她的努力,甚至她的退縮,卻獨獨沒想過,她會如此認真地規劃着將他“安置”到江南,還大方地準備給他“婚嫁自由”?

一股極其陌生的情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安排”隱隱刺到的不悅,悄然涌上心頭。

他顧昭野,堂堂鎮北將軍,竟被一個小丫頭片子,如此“體貼”地規劃着……

這簡直是他此生聽過最荒唐,也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負責”。

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眸色深沉如夜,望向對面一臉認真、等待他反應的少女,唇邊勾起一抹極其復雜難辨的弧度,聲音聽不出喜怒:

“沈小姐……還真是,爲在下考慮得……深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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