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並未察覺顧昭野語氣中那絲復雜的意味,只當他是接受了自己的安排,心下頓時一鬆,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她不喜歡那種沉重壓抑的氛圍,便主動將話題引開,語氣也變得輕快了些:
“不說這些了。顧公子,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想過什麼樣的子?”
她捧着微涼的茶杯,好奇地望向他。在她看來,他既已脫離風塵,總該有些對未來的憧憬。
以後?什麼樣的子?
顧昭野微微一怔。這個問題,於他而言,陌生得近乎突兀。
他自幼長於遼東軍鎮,所見是黃沙鐵騎,所聞是金戈伐。
他的生活被軍令、戰事、家族責任填滿,所思所想,無不是如何排兵布陣,如何克敵制勝,如何在這朝堂與邊關的博弈中,爲顧家爭得一席之地,護一方百姓安寧。
“以後”這個詞,對他而言,等同於下一場戰役,下一次凱旋,或是……馬革裹屍。
他從未想過,脫下戰甲之後,該過怎樣的生活。那仿佛是與他的世界平行的、另一個無關緊要的維度。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院牆外沉沉的夜空,聲音裏帶着一種沈稚從未聽過的、真實的茫然:
“未曾細想過。”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抵……能安穩度,便已是幸事。”
這並非全然是僞裝。在屍山血海裏蹚過的人,對“安穩”二字的體會,遠比深閨中的嬌女要深刻得多。
沈稚看着他側臉上那抹淡淡的、仿佛與生俱來的孤寂感,心頭莫名一軟。
她以爲這是他過往經歷使然,心中不禁生出更多憐惜。
“安穩……挺好的。”她輕聲附和,隨即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眼神有些飄遠,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裏。
“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印象都有些模糊了。
是在父親和兩位哥哥的看護下長大的。父親嚴厲,大哥沉穩,二哥跳脫……但他們都將我護得很好。”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柔和:“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
她臉頰微紅,帶着點不好意思,“我以爲我的人生,就會像大多數閨閣女子一樣,聽從父兄安排,尋一門當戶對的親事,嫁人,生子,然後相夫教子,波瀾不驚地過完這一生。”
她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向顧昭野,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任與坦誠:
“可是那晚在鬆鶴樓,我喝醉了,遇見了你……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好像……突然就有了勇氣,去做一些以前絕不敢想、絕不敢做的事。
雖然很麻煩,也很害怕,但……我並不後悔。”
月光灑在她仰起的小臉上,那雙杏眼裏閃爍着真誠而純粹的光芒,像落入凡間的星辰,毫無保留地映照出她內心的赤誠與那股嬌憨下的韌勁。
顧昭野靜靜地聽着,心中那冷硬的心弦,仿佛被這柔軟的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算計她,逗弄她,看着她爲自己煩惱、爲自己規劃,甚至因她那個莽撞的吻而悸動……這一切,起初都帶着居高臨下的玩味和掌控欲。
可此刻,聽着她如此坦誠地剖析自己的過往與心境,看着她眼中的真誠與擔當,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算計,在這份赤誠面前,顯得有些……卑劣。
他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着眼前這個女子。
她並非他最初以爲的,只是一個被寵壞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首輔千金。
她嬌憨,卻也敢於承擔;她身處錦繡叢中,卻並未失去本心的良善與勇氣。
一種陌生的、細微的暖流,悄然浸潤了他冰封的心湖。
他移開目光,端起已經微涼的茶,飲了一口,借此掩飾眸中翻涌的復雜情緒。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柔和了些許,少了幾分刻意的勾引,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沈小姐……很勇敢。”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比許多人……都活得真實。”
沈稚聽到他這不算誇贊的誇贊,眼睛彎了起來,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肯定,笑容裏帶着點小得意,又有些羞澀:“真的嗎?我二哥總說我傻大膽呢!”
看着她這毫無城府的笑容,顧昭野也忍不住跟着牽了牽唇角。
夜風吹過,海棠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月光如水,流淌在兩人之間。
這一刻,沒有身份的隔閡,沒有刻意的試探,只有兩個靈魂在寂靜的夜裏,偶然的、短暫的靠近。
沈稚覺得,自己似乎離這個叫“顧安之”的男子,更近了一些。
而顧昭野則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始於荒誕的遊戲,似乎正朝着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方向,悄然滑去。
與顧昭野那番交心夜談讓沈稚心中踏實了不少,她揣着一種混合着決心與隱秘甜蜜的復雜心情,悄悄溜回了沈府。
豈料,她剛輕手輕腳地推開自己閨房的門,就見一個人影大剌剌地歪在她窗邊的軟榻上,翹着二郎腿。
不是她那不靠譜的二哥沈隨安又是誰?
沈稚嚇了一跳,拍着口嗔道:“二哥!你嚇死我了!大半夜不睡覺,跑我房裏來做甚?”
沈隨安慢悠悠地坐起身,手裏還把玩着她妝台上的一支珠花,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我的好妹妹,你還問我?說說吧,這麼晚……去哪兒了?”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銳利地盯着她:“你房裏的雲舒可是什麼都跟我說了!”
沈稚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雲舒是她的貼身丫鬟,難道……難道她偷偷出去的事被發現了?還告訴了二哥?
她心慌意亂,一時間方寸大亂,又見沈隨安一副“我什麼都知道了”的模樣,又急又怕之下,竟脫口而出:
“二哥!你……你都知道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晚在鬆鶴樓,我喝醉了,就……就稀裏糊塗惹上個人,我……我不能不負責任啊!”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帶着哭腔,語無倫次地將如何“贖”了顧安之,如何安置在榆林巷小院的事情,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她說完,緊張地看着沈隨安,等待着他的震驚與斥責。
誰知,沈隨安聽完,臉上的“深沉”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瞪圓的眼睛和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他猛地從榻上跳起來,指着沈稚,聲音都變了調:
“什、什麼?!你……你竟然……贖了個小倌?!還養在外頭?!沈稚!你……你真是膽大包天啊!!”
這下輪到沈稚愣住了:“你……你不知道?雲舒沒告訴你?”
“雲舒?”沈隨安一臉茫然,“我唬你的啊!我就是看你最近鬼鬼祟祟,心神不寧,今晚又溜出去,想來詐你一詐!
誰知道……誰知道你竟給我炸出這麼個驚天大雷來!”他捶頓足,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樣子。
“我的親妹妹喲!你這是要玩死你二哥啊!”
沈稚這才明白自己被詐了,又氣又羞,一腳踹在沈隨安小腿上:
“沈隨安!你個!嚇死我了!”
她氣鼓鼓地,“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那帶我去鬆鶴樓,又丟下我一個人,我怎麼會……怎麼會惹上這麻煩!
現在好了,你也知道了!要是事情敗露,爹爹和大哥發起火來,你也別想跑!看爹爹不打斷你的腿!”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沈隨安的死。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沈巍和那個板正的大哥沈清安。
想想這事要是捅出去,枝意固然要受重罰,但他這個“始作俑者”絕對吃不了兜着走,下場只會更慘!
沈隨安立刻換上一副苦瓜臉,湊到沈稚身邊,壓低聲音道:
“好妹妹,親妹妹!咱們可是親兄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這事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那你說怎麼辦?”沈稚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沈隨安眼珠轉了轉,迅速分析起局勢:
“我跟你說,這事要是讓爹和大哥知道,依他們的性子,尤其是大哥那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脾氣,爲了保全沈家清譽,第一反應肯定是……”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壓低聲音,“悄無聲息地解決了那‘顧安之’,以絕後患!”
沈稚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煞白:“不……不會吧?”
“怎麼不會!”沈隨安一臉“你太天真”的表情。
“大哥在兵部,什麼狠辣手段沒見過?爹就更不用說了,爲了家族名聲,犧牲個把無足輕重的人,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沈稚想到顧安之那清俊的眉眼,想到他說的“未曾細想過以後”,心中一陣揪緊,連忙抓住沈隨安的袖子:
“不行!絕不能傷害他!二哥,你得幫我!”
沈隨安看着妹妹急得眼圈發紅,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
“幫!二哥肯定幫你!誰讓你是我妹妹呢!”他腦子飛快運轉,很快想出了個“妙計”:
“這樣,當務之急,是先穩住!你呢,先別急着跟大哥坦白。”
“趕緊的,想辦法先把那‘顧安之’送出京城,就按你之前想的,送去江南外祖家那邊安頓好!
走得越遠越好,越隱秘越好!”
他壓低聲音,眼神精明:“這樣一來,萬一,我是說萬一,後這事還是不小心漏了風,爹和大哥問起來,人已經不在京城了,他們想‘處理’也鞭長莫及!”
“到時候咱們再想辦法周旋,就說你年少無知,被人蒙騙,已經將人打發得遠遠的了,好歹能保住他一條小命。
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沈稚聽着二哥的分析,雖然覺得將顧安之匆忙送走有些對不起他,但想到父親和大哥可能的雷霆手段,也覺得這是眼下最能保他平安的法子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好!就按二哥說的辦!我……我盡快安排他離京!”
兄妹二人在這深夜的閨房裏,爲了一個共同的“秘密”,暫時結成了“同盟”。
沈稚心中稍安,有了二哥幫忙遮掩和出主意,似乎前路也不是全然黑暗了。
而沈隨安則一邊頭疼着怎麼幫妹妹遮掩,一邊暗自祈禱千萬別被父親和大哥發現,否則他的好子可就真的到頭了。
沈稚的身影消失在小院的夜色中時,仿佛也帶走了院中最後一絲暖意。
顧昭野並未立刻回房,依舊獨自坐在海棠樹下。
石桌上,兩只茶杯相對,一只已空,一只尚有餘溫,空氣中似乎還縈繞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枚海棠玉佩,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晦暗難明。
不多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正是親衛衛錚。
“將軍。”衛錚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顧昭野抬了抬眼,示意他說話。
衛錚迅速而清晰地匯報了軍營中的幾項要務,包括趙莽從沿海傳回的最新密報,以及兵部關於糧草調撥的初步回復。
顧昭野靜靜聽着,偶爾下達一兩句簡潔的指令,思路清晰,與方才和沈稚交談時的慵懶判若兩人。
待正事稟報完畢,衛錚卻並未立刻退下,他猶豫了一下,看着自家將軍在月光下更顯清冷的側臉,終是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幾分遲疑與擔憂:
“將軍……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顧昭野語氣平淡。
衛錚深吸一口氣,壯着膽子道:“屬下觀將軍對那位沈小姐……似乎與旁人不同。將軍……可是對她動了真情?”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顯然是思慮已久,“將軍,沈巍在朝堂上處處與我等爲難,視將軍府爲眼中釘肉中刺。”
“他……他是絕無可能應允其女與將軍府有任何瓜葛的!還請將軍三思!”
文官集團與武將世家,尤其是沈家與顧家,積怨已深,幾乎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院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顧昭野的目光從玉佩上移開,投向沉沉的夜空,那裏繁星點點,卻無法照亮他眼底深處的所有盤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真情假意,於大局而言,並非首要。”他指尖輕輕敲擊着石桌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轉過頭,看向一臉憂色的衛錚,鳳眸中銳光一閃:
“沈巍不會同意,本將軍自然知曉。但正因如此,這步棋,才更有意思,不是麼?”
“至於其他……”顧昭野的語氣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含義難辨的弧度,“本將軍心中自有分寸。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不必憂心。”
衛錚見將軍如此說,知道再多言也是無益,只得將擔憂壓回心底,恭敬應道:“是!屬下明白!”
顧昭野揮了揮手,衛錚便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小院再次恢復了寂靜。
顧昭野獨自坐在月光下,良久,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語般喃道:
“送去江南?婚嫁自主?”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聲裏帶着幾分荒謬,幾分勢在必得,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因她那“負責到底”的傻氣而產生的異樣觸動。
棋局已布,無論是朝堂、邊關,還是這看似荒唐的兒女情長,他顧昭野,都不會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