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棚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外頭風吹草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雷得水保持着那個想抱又沒抱的姿勢,兩只手僵在半空,像個被點了的大傻個。
他嘴裏那剛點上的煙,“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火星子濺在燥的木板上,他也渾然不覺。
“你……你說啥?”
雷得水的聲音發,像是破風箱拉出來的動靜。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這幾天想這事兒想魔怔了。
蘇婉吸了吸鼻子,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流。
她看着雷得水這副震驚的樣子,心裏一陣絞痛。
果然,他是怕了嗎?
也是,誰願意攤上這種麻煩事?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搞不好還要吃官司。
蘇婉咬着嘴唇,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的顫抖。
“要是……要是你不想要,我明天就去縣裏醫院打掉……”
“打掉?!”
這兩個字像是觸動了雷得水的某神經。
他猛地回過神來,一步跨到蘇婉面前,兩只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蘇婉的肩膀。
“你敢!”
雷得水一聲暴喝,眼珠子都紅了。
蘇婉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那是你的種啊?”
雷得水盯着蘇婉的眼睛,聲音急促,甚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求證。
“是……是老子的種?”
蘇婉被他晃得頭暈,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王大軍不行,這三年我就跟過你……”
“哈哈哈哈!”
雷得水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那笑聲震得瓜棚頂上的灰都撲簌簌往下掉。
他就像是個瘋子一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子的種!老子有後了!哈哈哈哈!”
雷得水一把將蘇婉抱了起來,不是那種帶着情欲的抱,而是像抱個稀世珍寶一樣,在原地轉了好幾圈。
“老子雷得水有後了!我看誰以後還敢說老子是絕戶頭!”
蘇婉被他轉得暈頭轉向,但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卻奇跡般地落了地。
他不嫌棄。
他很高興。
雷得水把蘇婉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一塊豆腐。
他蹲在床邊,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顫巍巍地伸向蘇婉的小腹。
想摸,又不敢摸。
“這……這裏頭真有個小崽子?”
雷得水傻乎乎地問,臉上的凶相全沒了,只剩下初爲人父的憨傻。
蘇婉破涕爲笑,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嗯,現在還小,摸不出來呢。”
雷得水的手掌滾燙,貼在蘇婉微涼的小腹上。
他像是觸電了一樣,渾身一顫。
那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讓他這個在刀尖上舔血的硬漢,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雷得水的。
“不行!”
雷得水突然站起來,在狹小的瓜棚裏來回踱步,像頭焦躁的獅子。
“不能讓你在王家待着了!那地方就是個狼窩!”
“今晚就走!老子帶你走!”
雷得水說着就開始收拾東西,“咱們去南方,去深市!我有戰友在那邊包工程,咱們去那生孩子,誰也找不着!”
看着雷得水這副急吼吼的樣子,蘇婉心裏暖得像被火烤着。
但她卻搖了搖頭。
“雷大哥,不能走。”
蘇婉拉住雷得水的手,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經過白天那一遭,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逃跑,那是下下策。
跑了就是私奔,就是破鞋,這輩子都要背着罵名。
而且她現在的身子,經不起長途顛簸。
“我不走。”蘇婉輕聲說道,“我要光明正大地離開王家。”
“光明正大?”雷得水愣住了,“咋光明正大?王家那群吸血鬼能放你走?”
蘇婉冷笑一聲,眼裏閃過一絲寒光。
那是被到絕境後的反擊。
“他們不是嫌我不下蛋嗎?不是想借種嗎?”
蘇婉摸着肚子,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那我就讓他們如願以償。”
雷得水皺着眉,沒聽明白:“啥意思?”
“雷大哥,你信我嗎?”蘇婉抬起頭看着他。
“信!老子把命給你都行!”雷得水毫不猶豫。
“那就聽我的。”蘇婉湊到雷得水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雷得水聽着聽着,眼睛漸漸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好!這招絕!”
雷得水拍了一下大腿,“就這麼辦!讓他們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他隨即又有些擔心地看着蘇婉的肚子。
“可是……這能行嗎?萬一傷着你和孩子……”
“放心吧,我有分寸。”
蘇婉握緊了拳頭,“爲了孩子,我也不會讓自己吃虧。”
以前她是爲了活命才忍氣吞聲。
現在,爲了肚子裏的這塊肉,她必須變成護崽的母狼。
雷得水看着眼前這個突然變得堅強的,心裏既心疼又驕傲。
這才是配得上他雷得水的女人。
“行,聽你的。”
雷得水一把將蘇婉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他的眼神越過蘇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瞬間變得陰狠無比。
那是野獸護食的凶光。
“蘇婉,你記住了。”
雷得水的聲音低沉,帶着一股子血腥氣。
“這事兒你盡管去鬧,鬧翻了天都沒事。”
“要是王家那群雜碎敢動你一指頭,或者敢傷了我兒子一汗毛……”
雷得水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老子就讓他們全家,給這孩子當賀禮!”
窗外,風聲嗚咽。
一場針對王家的反大戲,在這漆黑的夜裏,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蘇婉,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獵物。
她是帶着刀的獵人。
站在她身後的,是這雷家屯最凶猛的野獸。
“對了,雷大哥。”
蘇婉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白天那扎手指的針,還有那個針線笸籮的事兒。
雷得水聽完,心疼得直抽抽。
他抓過蘇婉的手指,看着那個針眼,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傻娘們兒,對自己下手這麼狠。”
“不狠點,怎麼騙過他們?”蘇婉笑了笑。
雷得水看着她的笑臉,心裏暗暗發誓。
這輩子,再也不讓這女人受一點委屈。
“等着吧,過謝子我就讓王家把這幾年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吐出來!”
雷得水眼中精光一閃。
既然要玩,那就玩個大的。
他雷得水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這盤棋,他要親自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