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海島上的頭毒辣,曬得那幾株歪脖子樹都蔫了腦袋。
蘇綿綿正慵懶地躺在剛買回來的藤椅上。
這藤椅是她特意找後勤老兵,用兩包大前門煙票換的。
上面鋪着她剛洗淨的藍色碎花布,整個人像一朵開在陰影裏的芍藥花。
她手裏拿着把印着“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字樣的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
正享受着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規整的腳步聲。
那聲音一聽就帶着軍人特有的克制和硬度。
蘇綿綿眼皮動了動,沒起身。
“吱呀”一聲。
房門沒關死,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進來的是趙琳。
她今天穿着一身筆挺的軍便裝,三排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短發剪得極其練,手裏還提着一袋剛洗淨的紅棗,上面還帶着晶瑩的水珠。
“蘇妹子,在歇着呢?”
趙琳走進來,目光先是在屋裏那顯眼的真絲裙上掃了一眼。
隨後又掠過桌上那些貴得離譜的護膚品。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屑。
“我是來代表衛生隊走訪家屬的,順便給你帶點島上的特產。”
她把那兜棗子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蘇綿綿緩緩坐起身,臉上掛着一副人畜無害的甜笑。
“趙指導員快請坐,真是不好意思,我這身子骨弱,這兩天海風吹得頭暈,沒能出去迎接。”
她這話,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純粹爲了膈應人。
趙琳沒坐,她站在屋子中間,背挺得筆直,像是在訓話。
“蘇妹子,我看你這子過得……挺有‘水平’啊。”
她指了指那些昂貴的布料和藤椅,語氣雖然平淡,但味兒已經藏不住了。
“陸營長平時在部隊裏,是出了名的艱苦奮鬥模範。”
“他去年的一套舊軍裝,補丁疊着補丁,連白面饅頭都省給小戰士吃。”
“咱們海島部隊的傳統,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看你剛來這兩天,倒是把這些傳統丟了個淨。”
趙琳說着,往前了一步,眼神凌銳。
“蘇妹子,我是爲了陸營長的前途着想。”
“要是上面知道他家屬在島上搞這種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這對他以後的提,可是大大的不利。”
“有些話,陸營長心軟不肯說,我這個當老戰友的,得替他提醒提醒你。”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一般的小媳婦怕是早就嚇得哭出聲來了。
可蘇綿綿是誰?
她可是那種能在夢裏跟命運博弈的主兒。
她非但沒被嚇住,反而歪着頭,露出一個極其無辜的表情。
她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掏出一塊剝好的糖。
放進嘴裏,舌尖卷了卷,那股濃鬱的香味瞬間散發開。
“趙指導員這話,可就說得不對了。”
蘇綿綿的聲音不緊不慢,清脆悅耳。
“什麼叫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難道讓自己男人回家能睡個好覺,吃頓熱乎飯,也是錯?”
“陸野跟我說,他在前線風裏來雨裏去,立了那麼多次功。”
“他把存折交到我手裏的時候,親口囑咐過。”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着趙琳越來越白的面色。
“他說,他這輩子不圖別的功名利祿,就圖媳婦能在他守着的這片海裏,過上這種不愁吃穿的安穩子。”
“他說,要是立了獎,受了獎金,回頭連自個兒婆娘的一口糖都供不起,那他這營長當得也沒什麼勁頭。”
蘇綿綿說着,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桌邊。
拿起那瓶友誼雪花膏,輕輕晃了晃。
“趙指導員,難道在你心裏,陸野他立功受獎得來的獎勵,都是他不該得的‘髒錢’?”
“難道你覺得,陸野他這種爲了祖國流血流汗的英雄,就不配讓自個兒家裏人穿一件好衣服?”
這番反擊,不可謂不毒。
直接把趙琳那套“艱苦樸素”的大道理,反手扣成了“虧待功臣”的陰謀。
趙琳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那雙握着棗子袋的手,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趙琳聲音有些發顫。
“陸營長那是覺悟高,你這是在消磨他的意志!”
蘇綿綿冷笑一聲,身子往桌子上一靠,那曼妙的曲線在那一刻顯得極具攻擊性。
“消磨意志?”
“趙指導員,我看你是管得太寬了吧?”
“這是陸野的家事,他樂意寵着我,他樂意給我買這些‘廢物’。”
“你要是覺得看不慣,大可以去政委那兒告狀。”
“不過……”
蘇綿綿眼神一冷,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我就怕到時候政委問起來,你爲什麼要盯着一團之長的家屬生活不放。”
“趙指導員,你該不會是……存了什麼不該存的心思吧?”
這話直接戳中了趙琳最陰暗的角落。
趙琳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她死死盯着蘇綿綿,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響起了那熟悉的軍靴聲。
陸野回來了。
趙琳仿佛見到了救星,轉過頭去。
眼眶裏竟然還適時地蓄起了一層委屈的淚水。
蘇綿綿卻在心裏冷哼一聲。
演戲?老娘才是祖宗。
她身子一歪,恰到好處地倒回了藤椅上。
還順手捂住了心口,一副氣若遊絲的樣子。
陸野推門而入。
他先是看了一眼滿臉悲憤的趙琳。
接着目光迅速移到了臉色蒼白的蘇綿綿身上。
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怎麼回事?”
陸野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趙琳剛想張口,蘇綿綿卻搶先一步發出了微弱的嚶嚀聲。
“野哥……你回來啦……”
“你別怪趙指導員……她也是好心,說我這些布料太招搖,會毀了你的前程……”
“我這就去把這些都退了……我就算受點凍,也不能耽誤你的大事業……”
蘇綿綿在那兒抽抽搭搭,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陸野的臉色,在那一刻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看都沒看趙琳,直接大步跨到了蘇綿綿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