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區深層掩體厚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外面血月深紅的恐怖光芒和刺鼻的硝煙、血腥徹底隔絕。
但掩體內部，沉重的壓抑感並未消散，反而如同粘稠的膠水，糊住了每一個人的口鼻。
守夜人臨時醫療站充斥着消毒水、血腥、藥物和創傷特有的頹敗氣息。
慘白的無影燈下，林薇殘破的身軀躺在行軍床上，身上連接着數台閃爍着復雜數據的儀器。巨大的創口被厚厚的、浸透藥液的凝膠敷料覆蓋，邊緣依舊能看到緩慢洇出的、不祥的暗黑色。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消失，只有儀器上微弱起伏的線條證明她還活着。
幾個醫療官圍着她，臉色凝重地操作着，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無聲的宣判氛圍。
鐵砧坐在角落一張簡陋的椅子上，右臂的腐蝕傷已被重新處理，厚厚的繃帶纏繞着，被臨時固定在胸前。
全封閉頭盔摘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如同岩石般剛硬的臉，此刻卻寫滿了疲憊和痛楚。
夜鶯靠牆站着，戰術頭盔也摘下了，臉色蒼白，額角貼着紗布，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但已恢復了些許銳利，他沉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沾滿蟲汁和灰塵的狙擊槍。
凌墨則被單獨帶到了一個狹小的、由廢棄儲藏室臨時改造的“詢問室”。
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暗的應急燈在頭頂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着陳年金屬鏽蝕和灰塵的味道。
一張冰冷的金屬桌，兩把同樣冰冷的金屬椅。羅罡坐在他對面，魁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椅子的空間。
他臉上的金屬呼吸面罩已經取下，露出棱角分明的臉，深刻的法令紋如同刀刻，下巴上布滿青黑色的胡茬。
但此刻，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死死地、如同探照燈般鎖定在凌墨身上，裏面翻涌着審視、探究、以及一種冰冷的、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剝開的壓力。
羅罡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關節，有節奏地、緩慢地敲擊着冰冷的金屬桌面。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敲在凌墨緊繃的神經上。狹小的空間裏，只有這單調的敲擊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任務報告。”羅罡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打破了死寂。
凌墨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深處巢腦精神碎片帶來的細微眩暈感和劇痛殘留，強迫自己保持聲音的平穩。
他省略了所有關於印璽、關於融合駕馭、關於強行汲取灰燼之核能量的部分，只描述了遭遇刀鋒螳螂群、鐵砧被酸蝕變種重傷、林薇在激戰中污染失控異化、巢腦出現並使用精神攻擊、夜鶯被擊傷、林薇最終與巢腦同歸於盡引發大爆炸的經過。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巢腦……是林薇獨自解決的？”
羅罡的手指停止了敲擊，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剖開凌墨話語的表面。
“是。”
凌墨迎視着那目光，兜帽下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出表情，“她異化後力量非常強大，直接沖向了巢腦本體，引爆了它控制的灰燼之核。”
“引爆灰燼之核？”羅罡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B級巢腦的核心精神防御，會被一個剛突破臨界點的鬼契者輕易引爆？”
他的語氣帶着明顯的不信，眼神更加銳利，“爆炸前，你們在什麼位置？你做了什麼？”
來了！核心的質問！
凌墨的心髒微微收緊，但聲音依舊平穩：“我們試圖撤離。
爆炸發生時，我們剛沖出B7區入口。沖擊波將我們掀飛。我什麼也沒做，只是盡力自保。”
他刻意忽略了爆炸前那幾秒詭異的能量汲取。
“自保？”羅罡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重重地拍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
啪！
是凌墨那把短粗厚重的守夜人制式霰彈槍！
“武器記錄顯示！”
羅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壓迫性的力量，“你在遭遇戰中，只開了兩槍！之後武器就處於未激發狀態！
面對B級鬼怪和精神失控的隊友，你告訴我你只開了兩槍就只是在自保？！”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帶來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凌墨，“還有！夜鶯的戰術記錄儀最後捕捉到一段混亂的音頻信號和能量讀數異常！就在爆炸發生前！指向你的位置！
那股能量波動……不屬於任何已知鬼契者能力！解釋！”
冰冷的金屬桌面傳遞着羅罡拍擊的震動。霰彈槍黝黑的槍身躺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證物。
狹小的空間裏，空氣仿佛被抽空，只剩下羅罡沉重的呼吸聲和凌墨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解釋？怎麼解釋？
駕馭鬼怪？融合力量？汲取灰燼之核？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被當成怪物切片研究！
凌墨沉默着。
戰術頭盔下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腦海深處巢腦殘留的精神碎片似乎被這緊張的氣氛刺激，又開始隱隱躁動，帶來細微的眩暈和無數破碎雜音的幹擾。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羅罡那布滿血絲的鷹眼死死盯着他，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雖然被頭盔遮擋）和肢體語言。
他像一頭耐心的、經驗豐富的猛獸，等待着獵物露出破綻。
“我……”凌墨剛開口，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幹澀。
就在這時！
詢問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着染血白大褂、滿臉疲憊的醫療官沖了進來，甚至來不及敲門，聲音帶着急促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羅隊長！林薇隊長……她……她的污染值……在下降！”
如同平地驚雷！
羅罡猛地轉頭，銳利的眼神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取代！“什麼？！說清楚！”
醫療官喘着粗氣，快速說道：“就在剛才！林薇隊長的生命體征突然出現劇烈波動！
儀器顯示她體內原本失控的鬼力……正在被一股極其霸道的未知力量強行壓制、甚至……淨化？！污染讀數從89%的臨界點，一路暴跌！現在已經……跌破70%了！
而且還在持續下降！
這……這根本不可能！”
淨化？！跌破70%？！
羅罡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看向依舊坐在椅子上、籠罩在陰影裏的凌墨！
眼神中的震驚、探究、難以置信如同風暴般翻涌！
凌墨的心也猛地一跳！淨化？是印璽？！
難道是……他強行汲取灰燼之核能量時，印璽被動逸散出的力量，或者巢腦精神碎片中某種特性，意外影響到了瀕死的林薇？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藏在頭盔下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醫療官說的是一件與他完全無關的事情。
羅罡的目光在凌墨和激動的醫療官之間來回掃視，如同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林薇污染值暴跌的奇跡，和凌墨身上無法解釋的疑點，如同兩條糾纏的毒蛇，撕扯着他的判斷。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壓迫感卻收斂了一些。
他對着醫療官沉聲道：“全力維持！不惜一切代價！給我盯緊她的數據！有任何變化立刻報告！”
“是！”醫療官匆匆離去。
詢問室的門再次關上。
狹小的空間裏，氣氛變得更加詭異復雜。
羅罡緩緩坐回冰冷的金屬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再次落在凌墨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中除了審視，還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探究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期望？
“你……”羅罡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復雜的意味，“在B7區……還發現了什麼？”
凌墨的心念急轉。
林薇污染值暴跌的奇跡暫時轉移了焦點，也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
他不能暴露印璽，但林薇昏迷前的話……或許可以利用。
他緩緩抬起頭，戰術頭盔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從戰術背心內側口袋裏，掏出了那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金屬U盤，輕輕放在桌面上。
“這是林薇隊長……在徹底失控前，塞給我的。”
凌墨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她說……‘U盤……在左腿’。”
羅罡的目光瞬間釘在那個小小的U盤上！如同發現了獵物的鷹隼！
他一把抓起U盤，冰冷的金屬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U盤？左腿？林薇在徹底異化前，拼着最後一絲清醒傳遞出的東西？
這U盤裏，藏着什麼？是她失控的原因？是巢腦的秘密？
還是……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羅罡緊緊攥着U盤，再看向凌墨時，眼神更加復雜。
眼前的少年，渾身是謎。
他身上的疑點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爲林薇的奇跡和這個突如其來的U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今天到此爲止。”
羅罡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也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的報告，我會核查。
林薇的情況和這個U盤，需要最高優先級處理。”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在最終調查結果出來前，你，凌墨，暫時編入基地外圍巡邏隊。
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指定區域，不得接觸任何與任務無關的人員和信息。”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凌墨：“看好你的‘運氣’，還有你的嘴。
記住，你的命，現在屬於守夜人。”
說完，羅罡不再看凌墨一眼，緊握着那枚小小的黑色U盤，大步離開了狹小的詢問室，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凌墨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昏暗的燈光在他身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腦海深處巢腦精神碎片帶來的細微眩暈和雜音如同背景噪音。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
暫時安全了？不，只是從一個漩渦，被拋向了另一個更大的、布滿暗流的漩渦。
羅罡的懷疑並未消除，只是被更重要的事情暫時壓下。那個U盤裏有什麼？林薇的奇跡會引發什麼？孤兒院和灰域那邊的麻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冰冷的印璽和染血的皮革地圖緊貼着皮膚。
印璽空間內，影蛛和腐屍犬的光點依舊微弱，但巢腦那片混亂的精神碎片區域，在汲取了灰燼之核能量後，似乎……稍微“穩定”了一些？
一種冰冷、沉重、帶着微弱精神感知力的奇異感覺，如同新長出的、帶着倒刺的荊棘，纏繞在他的意識邊緣。
力量，伴隨着更深的混亂和隱患。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風暴，遠未平息。
他需要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裏，盡快恢復力量，弄清楚U盤的秘密，還有……地圖上那個扭曲的鑰匙標記，究竟指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