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濃得像墨。北舞渡的街巷裏，人群因黑背暴斃而徹底亂了。哭喊聲與奔走聲交織，卻又被一種無形的陰影死死壓着。
火把的光在風中拼命跳躍，像是將熄未熄的燭芯。鎮民們手裏舉着的燈籠，也一盞接一盞撲閃。紙糊的燈罩映出人臉，時明時暗，好似一張張鬼影。
林河站在人群中央，手心全是冷汗。剛才那道低語仍在耳邊回蕩——“你……來……”——仿佛每一次火光的閃爍，都是它在催促。
清雅察覺到他臉色慘白，急切拽住他袖子：“林河，你別亂想！它只是幻聽，是你被嚇的。”
林河勉強擠出笑容，可喉嚨幹澀，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齊鐵匠抱着黑背的屍體跌跌撞撞沖來。他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它是被骨笛害死的！我親眼看見！你們還要瞞到什麼時候？！”
人群隨即喧鬧：
“是啊，狗都死了，還能說沒事？”
“這東西留不得，必須毀掉！”
“要不，咱們把它扔進河裏！”
每一句話都像火星，點燃恐懼。火把越搖越烈，光影撲閃在人們驚惶的臉上。
林守義硬生生壓下怒火，大聲吼：“住口！沒誰準你們胡說八道！笛子不能動！誰敢亂來，就是跟我林家過不去！”
他的聲音粗獷，卻難掩顫抖。
志遠雙手抱胸，冷冷看着這一切。他聲音不大，卻帶着針刺般的鋒利：“守義叔，你壓得住一次，能壓得住一輩子嗎？大家心裏明明都怕，你非要堵死他們的嘴？”
林守義猛地轉身，瞪着他：“小崽子，少挑事！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飯多，輪不到你教我！”
志遠卻冷笑：“可你吃的鹽，並沒有讓鎮子更安穩。現在狗都死了，人心也亂了，你的辦法還能管多久？”
鎮民們竊竊私語，明顯有不少人動搖。
清雅鼓起勇氣，站到林河身邊，聲音清脆卻微微顫：“叔，志遠說得對。我們不能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你看這些燈火——撲閃得像是要滅掉，大家的心也是一樣……”
話音落下，火把果然同時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人群立刻驚叫，有人把燈籠護在胸前，卻越護越抖。
突然，東頭一盞燈籠“啪”的一聲熄了。那是張寡婦提着的，她立刻尖叫：“有東西碰我！剛才明明有人從背後拽了一下！”
“鬼啊！”
“快跑——”
恐懼瞬間失控。人們四散奔逃，火把亂晃，光影撲閃得更加凌亂。
林河抬眼，卻發現石陣的方向再次掠過一個影子。那影子短暫、模糊，卻極快。他心頭一涼，幾乎可以肯定，鎮上並不止他們這些活人。
“我看見了。”他喃喃低語。
清雅嚇得直發抖，死死抓着他：“別說了！別看！”
志遠卻一步逼近，眼神銳利：“你也看見了，對不對？咱們都該知道——這東西，從來不是空穴來風。”
林河心中震顫，第一次感到志遠說的話像利刃般刺中真相。
林守義氣得臉色鐵青，猛地奪過一只火把，高舉在空中：“我說了，誰敢亂說，亂跑，就別怪我不客氣！今晚誰也不準離開！燈火要滅，我就點新的！鎮子要亂，我就壓到底！”
火焰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照得像一尊猙獰的雕像。可就在這時，火把忽然“噗”地一聲爆響，濺出火星，險些點燃他胡須。
他手一抖，火把跌落在地。衆人立刻驚叫，紛紛後退。
“連火都鎮不住了……”有人喃喃。
人群裏，第一次有人低聲說出一句徹底禁忌的話：“是不是……舞祖在發怒？”
這一句像雷霆轟頂，所有人心頭一震。
林守義暴怒：“胡說！誰敢再提舞祖，我撕爛他的嘴！”
可那聲音已經在人群裏傳開。燈火撲閃不定，像在爲這句話背書。
風越刮越大，燈籠一盞盞滅去，火把也難以穩住。黑暗像潮水，悄然吞沒了人群。
林河緊緊抱住清雅，心口怦怦直跳。他明白，這一夜，鎮民的信任已經徹底裂開。
志遠在黑暗中低低地笑，那笑聲讓林河背脊發冷。
林守義還在嘶吼，可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被吞沒在無盡的夜色裏。
北舞渡的燈火，撲閃之間，照出每個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而在石陣的陰影裏，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悄悄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