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殿門被小太監從裏拉開時,帶起一陣穿堂風,卷着殿內的檀香撲面而來,比院外濃了數倍,沉得讓人心裏發緊。夏冬春跟着人群往裏走,腳下的繡鞋踩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悄無聲息,卻總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慌。
殿內比想象中更安靜。沒有翊坤宮隱約的笑語,也沒有延禧宮的冷清,只有燭火燃燒時“噼啪”的微響,和遠處香爐裏飄出的煙絲纏繞的聲音。皇後端坐在正北的鳳座上,穿一身正紅色的織金鳳袍,領口和袖口滾着明黃色的邊,頭上的九鳳朝陽釵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卻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嘴角抿着,沒什麼表情,像尊精致卻沒溫度的玉像。
她身邊站着剪秋姑姑,穿一身深紫色的宮裝,垂着眼簾,手裏捧着個紫檀木的茶盤,手指上的銀護甲在光下閃了閃。夏冬春的目光剛掃過剪秋,就覺得那垂着的眼似乎輕輕抬了一下,像片羽毛似的掠過人,快得讓她以爲是錯覺——可就是這一眼,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把自己往人群後面又藏了藏。
“按位分排序,給皇後娘娘請安。”剪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安靜的殿內蕩開。
新入宮的嬪妃們立刻動了起來,悄無聲息地按位分排好。夏冬春位分是常在,本就該站在靠後些的位置,她幹脆往最邊上挪了挪,剛好站在一根雕着纏枝蓮的柱子後面,一半身子隱在陰影裏。富察貴人是貴人,位分比她高些,站在了中間靠前的地方,正偷偷理着袖口的花紋,臉上帶着點按捺不住的期待。安陵容跟她一樣是常在,站在她旁邊,手指緊緊攥着裙擺,指節都泛白了。
沈眉莊和甄嬛站在最前面——沈眉莊是濟州協領的女兒,入宮就封了常在,卻因家世體面,隱隱被當成了新人裏的領頭;甄嬛則是因容貌出衆,入宮前就被皇上留意過,位分雖也是常在,卻比旁人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體面。
“臣妾等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衆人齊齊屈膝行禮,聲音整齊得像提前練過。
夏冬春跟着彎腰時,故意慢了半拍,膝蓋碰地的瞬間,又“不小心”往旁邊晃了一下,胳膊肘差點撞到柱子上。她趕緊穩住身子,臉上露出點慌亂的神色,偷偷抬眼瞧了瞧——富察貴人正往前湊,根本沒注意她;安陵容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大約也顧不上旁人;連剪秋都只是目光掃過,沒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心裏悄悄鬆了口氣——這“笨拙”的戲,算是演對了。
“都起來吧。”皇後的聲音很輕,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卻比剪秋的話更有分量。
衆人起身時,夏冬春特意比旁人慢了半步,依舊低着頭,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聽見皇後先開口,問的是沈眉莊:“你就是沈自山的女兒?”
沈眉莊往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屈膝:“是。家父沈自山,現任湖廣巡撫。”
“湖廣巡撫是個實缺,”皇後的聲音緩了些,“你父親在任上倒還算勤勉。”
“家父常教導臣妾,無論何時何地,都當勤勉守分,”沈眉莊答得滴水不漏,“入宮後,更當以皇後娘娘爲表率,謹守宮規,侍奉皇上和娘娘。”
夏冬春聽見這話,悄悄抬眼瞥了皇後一眼——皇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要笑,卻又沒笑出來,只淡淡道:“難爲你有這份心。你性子沉穩,倒是比旁的孩子懂事些。”
這算是明着誇了。富察貴人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往前又湊了湊,顯然也想被皇後問兩句。
果然,皇後的目光轉向了甄嬛,頓了頓才說:“你就是甄嬛?”
甄嬛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比沈眉莊軟些,卻也不失規矩:“是,臣妾甄嬛。”
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夏冬春能感覺到,那目光裏有審視,還有點說不清的復雜。過了好一會兒,皇後才緩緩道:“你倒是個標致的。”
這話聽着像誇,卻又沒沈眉莊那句“懂事”實在。甄嬛似乎也聽出來了,忙低頭道:“臣妾蒲柳之姿,不敢當娘娘稱贊。只求能在宮中安分度日,侍奉娘娘和皇上,便心滿意足了。”
“安分度日?”皇後輕輕重復了一句,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擺了擺手,“嗯,知道了,退回去吧。”
甄嬛依言退回原位。夏冬春瞥見剪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果然,太機靈、太出挑的人,哪怕話說得再謙虛,也容易被人留意。皇後要的“安分”,或許不只是嘴上說說。
接着,皇後又問了幾個家世稍好些的嬪妃,大多是問了句“家裏是做什麼的”,嬪妃們答了,她便淡淡應一聲,沒再多說。輪到富察貴人時,她激動得往前邁了一大步,聲音都帶了點顫:“臣妾富察氏,給皇後娘娘請安!”
皇後看了她一眼:“富察家的?是馬蘭泰家的女兒?”
富察貴人趕緊點頭:“是!家父馬蘭泰,現任……”
“知道了,”皇後沒等她說完就打斷了,聲音又恢復了最初的平淡,“你父親前幾日還遞了牌子想進宮,本宮沒見。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外頭的人少來摻和才好。”
富察貴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夏冬春差點沒忍住——皇後這話說得夠直接,明着是提醒富察家別想通過女兒攀附,實則也是在敲打富察貴人別太張揚。
富察貴人僵了片刻,才訕訕地退了回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再沒了剛才的得意。
殿內又安靜下來。皇後端起剪秋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剩下的人——大多是位分低的常在和答應,夏冬春就在其中。
她的心悄悄提了起來。該輪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