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時,延禧宮的雞還沒打鳴,西耳房的窗紙上就透進了淡淡的微光。夏冬春是被院外掃地的竹掃帚聲驚醒的,睜開眼,看見青禾正踮着腳往銅盆裏兌熱水,動作比往常輕了許多,像是怕吵醒她。
“小主醒了?” 青禾聽見動靜,回頭時手裏還捏着塊擰幹的熱布巾,眼圈還有點紅,卻比昨晚精神了些,“奴婢這就給您擦臉。”
夏冬春撐着身子坐起來,沒讓青禾遞布巾,反而指了指妝匣:“青禾,你把妝匣最底層的那個紅紙包拿過來。”
青禾愣了愣,依言走到妝台前,打開妝匣 —— 最底層壓着個方方正正的紅紙包,摸起來沉甸甸的,是前幾日內務府剛發的月例銀。她捧着紙包走過來,心裏滿是疑惑:“小主,您拿這個做什麼?”
夏冬春沒接紙包,反而讓她打開。青禾小心翼翼地拆開紅紙,裏面躺着一錠亮閃閃的銀子,足有十兩重,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這是夏冬春這個月的全部份例銀,宮裏低位嬪妃的月錢本就不多,十兩銀子要管衣裳、首飾、打賞,還要應付日常用度,本就緊巴巴的。
“這裏面有十兩銀子,” 夏冬春指着銀子,語氣平靜卻認真,“你拿五兩走,寄回家給你娘買藥,再給你弟弟添件過冬的棉衣。剩下的五兩,夠我這個月用了。”
青禾手裏的銀子 “咚” 地一聲落在了床上,她嚇得趕緊去撿,指尖觸到銀子的涼意時,眼圈瞬間又紅了:“小主!這可不行!” 她把銀子往夏冬春手裏塞,手都在抖,“這是您的月例銀!您還要置辦衣裳首飾,還要給宮裏的人打賞,五兩銀子根本不夠用!奴婢不能要!”
夏冬春沒接,反而按住她的手,把銀子重新塞進她掌心:“你聽我說。我在宮裏吃穿不愁,小廚房的份例管夠,衣裳有去年的舊款能穿,打賞也不用每次都給 —— 可你家裏不一樣,你娘等着錢買藥,你弟弟等着錢添棉衣,這五兩銀子對他們來說,是救命錢。”
她頓了頓,看着青禾泛紅的眼睛,又補了句:“你跟着我,總不能讓你家裏人受委屈。我是你的主子,更是把你當自己人的。自己人的難處,我哪能不管?”
“自己人” 三個字,像顆暖石子砸在青禾心裏,她再也忍不住,眼淚 “唰” 地流了下來,捧着銀子 “撲通” 一聲跪在地上,哽咽道:“小主…… 奴婢何德何能,讓您這麼待奴婢…… 這銀子奴婢不能要,奴婢……”
“怎麼不能要?” 夏冬春趕緊扶她起來,卻沒扶住 —— 青禾跪得結實,執意不肯起,“你要是不收,就是沒把我當自己人。” 她故意板起臉,“再說,這銀子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娘和你弟弟的。你總不能看着你娘停藥,看着你弟弟凍着吧?”
青禾的哭聲更響了,卻慢慢鬆了口,攥着銀子的手緊得指節泛白:“可…… 可這銀子太多了…… 奴婢每月還您一兩,慢慢還,好不好?”
夏冬春笑了,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傻孩子,還什麼?我不要你還。往後你好好當差,好好照顧我,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叮囑道,“還有,你寄錢回家的時候,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 你弟弟年紀小,要是知道你在宮裏受了我的恩惠,心裏怕是會過意不去。”
青禾攥着銀子,眼淚掉得更凶了,卻用力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奴婢都聽小主的!” 她 “咚” 地給夏冬春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小主對奴婢這麼好,奴婢這輩子都跟着小主,絕無二心!要是往後有人敢欺負小主,奴婢就是拼了命,也要護着小主!”
夏冬春趕緊扶她起來,揉了揉她的額頭:“快起來,別磕壞了。咱們之間不用這個。” 她把銀子重新包好,塞進青禾的袖袋,“快收好了,別讓旁人看見了。等會兒你去小廚房領早飯時,順便找李嬤嬤,讓她幫忙找個靠譜的人把錢寄回家 —— 宮裏寄東西比外頭方便,也安全些。”
“哎!” 青禾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袖袋捂緊,像是捧着稀世珍寶。她轉身去給夏冬春倒茶時,腳步都輕快了不少,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從這天起,青禾對夏冬春的上心,肉眼可見地多了幾分。
晨起時,她會提前半個時辰把茶水溫好,還會在茶裏加兩顆冰糖 —— 知道夏冬春不喜太苦的茶;夜裏值夜時,她會多拿一床薄被蓋在夏冬春腳邊,怕她夜裏着涼;去小廚房領飯時,會特意跟劉嬸說 “我們小主愛吃清淡的,少放些鹽”;甚至連院角的槐樹落葉,她都會提前掃幹淨,怕夏冬春散步時絆倒。
有次富察貴人的宮女素雲來西耳房借針線,見青禾正給夏冬春捶腿,嘴裏還說着 “小主您昨兒個繡了半天花,腿肯定酸了,奴婢給您多捶會兒”,素雲撇了撇嘴,回去就跟富察貴人說 “夏常在的宮女把她伺候得跟老佛爺似的,真是沒規矩”。
青禾聽見這話,沒跟素雲吵架,反而跟夏冬春說:“小主,您別聽素雲胡說,奴婢就是覺得您辛苦,想給您捶捶腿。”
夏冬春笑着說:“我知道你的心意。她愛說就讓她說,咱們自己心裏清楚就好。”
青禾這才放下心來。往後,她不僅照顧夏冬春的起居,還主動留意起院裏的動靜 —— 富察貴人什麼時候去了翊坤宮,安陵容什麼時候繡完了帕子,甚至連小廚房的劉嬸跟哪個太監說了話,她都會悄悄告訴夏冬春。
這天傍晚,青禾從外面回來,湊到夏冬春耳邊小聲說:“小主,奴婢剛才去寄錢,李嬤嬤說,最近翊坤宮的周寧海總去內務府,像是在催着要新的點翠首飾。劉嬸還說,華妃娘娘嫌內務府給的份例少,曹婕妤最近總去翊坤宮,怕是在幫着華妃想辦法呢。”
夏冬春正在繡繃上 “折騰” 那朵蘭草,聽了這話,指尖頓了頓:“知道了。別跟旁人說這些,免得惹麻煩。”
“奴婢記住了!” 青禾點點頭,又端來剛溫好的蓮子羹,“小主快趁熱喝,奴婢特意讓小廚房多放了些冰糖,您嚐嚐好不好喝。”
夏冬春接過蓮子羹,溫熱的甜意順着喉嚨往下滑,暖到了心裏。她看着青禾忙碌的背影,心裏清楚 —— 這五兩銀子花得值。在這深宮裏,真心換真心,才能慢慢攢下自己的勢力。而青禾,就是她攢下的第一個 “自己人”。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青禾點上油燈,昏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映得影子格外暖。夏冬春喝着蓮子羹,忽然覺得,這延禧宮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