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的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看着半空中那個漠然的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絕望。
這不是一個次元的戰鬥。
他們就像一群試圖挑戰哥斯拉的螞蟻，可笑，又可悲。
張角的目光，緩緩從廢墟中的馮寶寶身上移開，落在了張楚嵐等人的身上。
“螻蟻，也敢向天揮拳？”
他再次開口，聲音裏帶着嘲弄。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更加恐怖的威壓降臨！
噗通！
張楚嵐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體內的炁，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無論他如何運轉，都無法調動分毫。
旁邊的徐三徐四，也早已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眼神渙散。只有畢遊龍還勉強站着，但雙腿已經抖得篩糠，全靠意志力在死撐。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畢遊龍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身爲公司高層，見過的奇人異事不知凡幾，可沒有一個，能和眼前這個存在相提並論。
這本不是異人。
這是神，或者說，是魔。
張角沒有回答他，似乎覺得跟他們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他只是抬起頭，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連接天地的黑色氣柱。
那裏面，似乎還在孕育着什麼更加恐怖的東西。
“不夠……還不夠……”張角低聲呢喃着，在對自己說話，“僅僅一個黃天，還不足以洗清這人間的罪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張楚嵐心裏咯噔一下，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一個黃天還不夠？什麼意思？難道……還有別的？
就在他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時候，那巨大的黑色氣柱，再次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之前張角的出現，是帶着一種狂熱而又神聖的“道”的氣息，那麼此刻，從氣柱深處涌出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想要將一切都撕碎、毀滅的暴戾之氣！
這股氣息是如此的混亂，如此的狂暴，裏面混雜着無盡的怨毒和戮。
“哈哈哈哈……！！！光他們！”
“我的長安……我的黃金甲……還給我！”
“天下皆反，天下皆亂，方爲大快人心！”
無數混亂的，充滿了破壞欲的嘶吼聲，從氣柱中傳出，聽得人頭皮發麻。
張角似乎對這股氣息的出現並不意外，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很好。”他緩緩點頭，“只靠信仰，是無法徹底摧毀一個舊世界的。還需要……絕對的暴力。”
他伸出手，對着那翻涌的黑色氣柱，輕輕一招。
“出來吧，我的另一支大軍。”
“沖天太保，黃巢！”
“率領你的草莽軍，讓這個世界，再次感受被絕望支配的恐懼！”
他的話音剛落，那黑色的氣柱猛地向內一縮，緊接着，轟然爆開！
比之前白起、呂布出現時加起來還要龐大的怨氣，如同海嘯，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畢遊龍只感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就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和張楚嵐他們一樣跪倒在地，大口地吐着血。
他們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
無數衣衫襤褸，手持鋤頭、木棍、菜刀的虛影，從那爆開的黑氣中蜂擁而出。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中卻燃燒着瘋狂的火焰，那是被到絕境，舍棄了一切的亡命之徒才有的眼神。
他們就是一群烏合之衆，一群草寇，一群流民。
但就是這樣一群“草莽”，他們的身上，卻散發着讓整個京城都在顫抖的恐怖氣息。
因爲他們的數量，太多了！
成千上萬，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他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由怨恨和絕望組成的黑色海洋。
而在這片海洋的最前方，一個騎着高大戰馬，身穿破爛黃金甲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他手持一柄長刀，刀身上沾滿了早已涸的，不知多少人的血跡。他的臉隱藏在頭盔的陰影之下，只能看到一雙閃爍着凶光的眼睛。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天下皆可”的滔天煞氣，便撲面而來。
張楚嵐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結冰。
如果說張角是邪教的教主，是精神上的神。
那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徹頭徹尾的屠夫，是物理上的魔！
那個身穿破爛黃金甲的男人，並沒有像張角那樣懸浮在空中。
他的戰馬，四蹄踏在虛空之中，卻發出了如同踩在堅實地面上的“噠、噠”聲，一步一步，從那片怨氣組成的黑色海洋中走了出來。
他身後的“草莽軍”，鴉雀無聲。
沒有呐喊，沒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
但就是這片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感到恐懼。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是火山噴發前的沉寂。
黃巢抬起頭，用他那雙燃燒着凶光的眼睛，打量着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高聳入雲的鋼鐵建築，川流不息的鐵皮盒子，還有遠處閃爍的，五顏六色的光芒。
“呵……”
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從他的喉嚨裏發出。
“一千多年了，這長安城，蓋得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聲音沙啞，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可這城裏的人味兒，卻一點沒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享受的表情。
“還是那麼的……香甜。”
他口中的“香甜”，讓張楚嵐等人不寒而栗。他們知道，那指的是什麼。
那是千萬生靈匯聚在一起的氣息。
那是屠夫眼中，最美味的血食。
黃巢的目光，從遙遠的城市天際線收回，落在了不遠處的張角身上。
“大賢良師。”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語氣裏聽不出是尊敬還是別的什麼，“喚我出來，所爲何事？”
他和張角，雖然同爲“英靈”，但顯然不是一路人。
張角代表的是“黃天”，是一種秩序的顛覆和重建，他的力量來源於信徒的“信仰”。
而黃巢，他什麼都不代表。他只代表他自己，代表破壞和戮。他的力量，來源於最純粹的“怨恨”。
“黃巢，我需要你的力量。”張角的聲音依舊平淡，“這個時代，比我們當年更加腐朽。僅靠我的‘黃天大道’，還不足以將其徹底淨化。”
“淨化？”黃巢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譏諷。
“大賢良師，你還是老樣子。總喜歡說一些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話。”他用手中的長刀，指了指腳下這片廢墟，又指了指遠處的城市。
“什麼淨化？什麼重建？你我這等人，從裏爬出來，爲的，不就是把這看不順眼的人間，再拖回裏去嗎？”
他的話，裸，不帶任何掩飾。
張角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隨你怎麼想。”他緩緩說道，“我只要結果。”
“結果？哈哈哈，好一個結果！”黃巢再次大笑，“你想要的結果，就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
他猛地一拉繮繩，身下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刀，指向他身後那片黑色的海洋，那成千上萬的“草莽軍”。
“兒郎們！”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如同驚雷，響徹整個夜空。
“還記得我們爲何而死嗎？”
“我們不是死在戰場上！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
“我們是餓死的！是病死的！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被那些吃得腦滿腸肥的富商，活活死的！”
“他們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住着用我們骨頭蓋起來的房子！現在，他們換了一身皮，住進了更高，更漂亮的房子裏！”
“你們說，我們該怎麼辦！”
“！！”
身後那片死寂的海洋，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
成千上萬的怨靈，齊聲呐喊，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足以撼動天地的音波！
離得最近的幾棟寫字樓，窗戶玻璃在這聲呐喊中，瞬間全部爆裂，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玻璃雨！
“吾等草莽之輩，生時任人宰割，死後無處安身！”黃巢的聲音愈發高亢，充滿了煽動性，“今，重返人間，不爲成王，不爲拜相！”
“只爲一件事！”
他用刀尖，指向了京城最繁華的方向。
“盡天下不平事！斬絕世間意難平！”
“願爲天下大公，再戰一場！”
“願爲天下大公！再戰一場！”
草莽軍的呐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張楚嵐等人已經徹底傻了。
他們感覺自己就掉進了歷史的漩渦裏，親眼見證着兩個最恐怖的叛亂頭子，在這裏勝利會師。
一個要用信仰顛覆世界，一個要用屠刀清洗人間。
這還怎麼玩？
這京城，不，這天下，完了。
畢遊龍的臉色慘白，他顫抖着手，從懷裏拿出一個特制的通訊器，這是哪都通最高級別的緊急通訊設備，可以直接聯系到總部最高層。
“總部……總部……我是畢遊龍……”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目標……出現增援……重復，目標出現增援……代號‘黃巢’……攜……攜萬千怨靈……請求……請求……”
他想說請求支援，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支援？
誰來支援？怎麼支援？
派飛機來轟炸嗎？可這些東西，連實體都沒有！
畢遊龍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爲“放棄”的神色。
他知道，今晚，他們這些人，恐怕都要死在這裏了。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