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和他身後的草莽軍,並沒有立刻開始行動。
他似乎還在享受着這久違的人間空氣,享受着那千萬生靈散發出的,讓他迷醉的“香甜”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已經陷入混亂的工地上。
那些被張角的“黃天道術”度化的“黃巾兵”,此刻正跪伏在地上,朝着張角的方向狂熱地朝拜着。
黃巢看着他們,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大賢良師,你這般度化,未免也太慢了。”
他轉頭看向張角,語氣裏帶着居高臨下的指點。
“你把他們變成了你的信徒,他們便有了信仰,有了畏懼。有了畏懼,這手裏的刀,可就不夠快了。”
張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黃巢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裂的嘴唇,眼中閃爍着殘忍的光芒。
“要我說,對付這些‘蒼天之犬’,本用不着這麼麻煩。”
他用刀鞘拍了拍身下的戰馬,戰馬會意,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那片廢墟的邊緣。
他俯瞰着腳下這座城市。
在他眼中,這座由鋼鐵和水泥構成的叢林,並不是一個整體。
無數肉眼看不見的數據流,如同金色的絲線,在城市上空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網。
這些絲線,連接着每一個人,每一棟建築,每一個角落。
它們記錄着這個時代的一切。
財富的流動,權力的交接,人與人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黃巢看着這些金色的絲線,笑了。
“這個世界,比我們那個時候,有意思多了。”他沙啞地說道,“欺騙,爾虞我詐,權貴們瞞天過海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幾條格外粗壯,格外明亮的金色絲線上。
這些絲線,從城市的幾個核心區域延伸出來,如同大樹的主,連接着無數細小的分支。
那是這個城市裏,最有權勢,最富有的幾個家族的脈絡。
“你看。”黃巢用刀尖,指向其中一條絲線,“他們的,他們的枝葉,他們犯下的每一樁罪孽,欠下的每一筆血債,都清清楚楚地記在這張‘網’上。”
“這,不就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族譜’嗎?”
張楚嵐等人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什麼網?什麼族譜?
但張角,似乎聽懂了。
他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亮了一下。
黃巢感受到了他的興趣,笑得更加殘忍了。
“大賢良師,你想要推翻這個‘蒼天’,何必去一個個度化那些螻蟻?”
“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只要我們,順着這些‘族譜’,把這些盤踞在最頂端的蛆蟲,連拔起,個淨淨……”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陰冷。
“一個,不留!”
“這所謂的‘蒼天’,不就自己塌了嗎?”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活人,包括畢遊龍在內,都感到了發自骨髓的寒意。
按着族譜!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殘暴的想法!
這已經不是戰爭,不是叛亂了。
這是最徹底,最血腥的種族滅絕!
張楚嵐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那個叫“王並”的家夥,想起了那些自詡高人一等的大家族子弟。
如果……如果真的讓黃巢這麼了……
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會是一場席卷整個上流社會的滔天血案!
“瘋子!你們這群瘋子!”畢遊龍終於忍不住,嘶吼出聲。
黃巢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是饒有興致地等待着張角的回答。
張角沉默了。
他在思考。
黃巢的提議,充滿了血腥和暴力,與他所宣揚的“太平要術”的初衷,似乎有些背離。
但是……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他的“黃天大道”,需要的是顛覆,是徹底的洗牌。而那些盤踞在頂端的世家大族,就是舊秩序最頑固的維護者。
了他們,確實能讓新秩序的建立,掃清最大的障礙。
“好。”
許久之後,張角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他同意了。
黃巢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到了極致。
“哈哈哈!好!大賢良師果然是大事的人!”
他猛地舉起長刀,指向天空。
“那就,開始吧!”
“讓這座長安城,從今夜起,血流成河!”
張角也緩緩舉起了他手中的九節杖。
兩個不同時代,卻同樣掀起了腥風血雨的魔王,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
無形的,混雜着“黃天”的狂熱和“屠戮”的暴戾的意志,以這裏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畢遊龍手中的通訊器,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臉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今夜過後,這個國家,將迎來它有史以來,最黑暗的一天。
而他們,這些所謂的秩序守護者,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什麼也做不了。
當張角手中的九節杖與黃巢手中的屠刀同時舉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意志,瞬間突破了地域的限制,響徹在整個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那不是通過聲波,也不是通過電磁信號。
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敕令。
“凡受不公者!”
“凡心有怨恨者!”
“凡被欺壓者!”
張角的聲音,宏大而威嚴,如同天神降下的法旨,在每一個心懷不滿的人腦海中轟然炸響。
“奉我黃天之名,起事!”
“誅盡爾等身邊之‘蒼天’!”
緊接着,是黃巢那充滿了血腥和煽動性的咆哮。
“拿起你們的武器!無論是鋤頭還是菜刀!”
“撕碎那些騎在你們頭上的老爺!”
“用他們的血,來洗刷你們的屈辱!”
“!!!”
敕令下達的瞬間,整個國家,被按下了某個瘋狂的開關。
東部沿海的一家電子廠裏,一個因爲要求加班費而被主管辱罵開除的年輕工人,正收拾着自己簡陋的行李。
當那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時,他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赤紅。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他喃喃自語。
他扔掉了行李,轉身沖進了車間,從牆上摘下了一把消防斧。
他的目標,是主管辦公室裏,那個剛剛還在電話裏跟人吹噓自己又省下了一大筆人力成本的主管。
西部內陸的一所偏遠中學裏,一個長期被同學霸凌,被老師無視的瘦弱男生,正躲在廁所裏偷偷地哭泣。
“誅盡爾等身邊之‘蒼天’……”
那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點燃了他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毒。
他擦眼淚,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
他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削尖了的鉛筆。
他的目標,是那些剛剛還在嘲笑他,搶走他午飯的“同學”。
南方的金融中心,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
一個因爲公司內部鬥爭失敗,即將被掃地出門的中年高管,正絕望地看着窗外的夜景,準備從這裏一躍而下。
“盡天下不平事!斬絕世間意難平!”
黃巢的咆哮,讓他停止了動作。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對……說得對……憑什麼是我死?”
他轉身,從酒櫃裏拿出一瓶最烈的威士忌,砸碎。他握着帶尖的瓶頸,走向了董事長辦公室。
他要讓那個把他當成狗一樣使喚了十年,最後又一腳踢開的“恩主”,付出代價。
類似的場景,在全國各地,成千上萬個地方,同時上演。
工廠,學校,公司,農村……
所有積壓的矛盾,所有被掩蓋的怨恨,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一場席卷全國的,史無前例的巨大亂,開始了。
哪都通總部。
趙方旭正死死地盯着面前巨大的三維地圖。
就在剛才,代表着亂事件的紅色光點,還只是零星地出現在京城附近。
但就在一瞬間,整張巨大的華夏地圖,被潑上了一盆紅色的染料,瞬間變得赤紅一片!
無數的光點,從每一個城市,每一個鄉鎮亮起,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怎麼回事!”趙方旭一把抓住旁邊分析員的衣領,雙目赤紅地吼道,“爲什麼會這樣!他們的力量,怎麼可能擴散得這麼快!”
“不……不知道……”那個年輕的分析員已經嚇得快要哭出來了,“趙董……不是信號傳播……是……是精神感召!我們的‘淨網’行動,已經完全失效了!”
“全國……全國各地的分部都在求援!他們說……到處都是瘋子!到處都是!”
“報告!軍方緊急通訊!”另一個通訊員大聲喊道,“全國多個重要軍事基地,都遭到了內部人員的襲擊!對方……對方頭上綁着黃布!”
“報告!國安‘天眼’系統傳來消息,他們的數據庫被不明力量入侵,全國所有登記在冊的,有頭有臉的家族、企業、個人的詳細資料……正在被瘋狂下載和復制!”
一個又一個壞消息,如同雪片般飛來,將整個指揮大廳徹底淹沒。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他們引以爲傲的科技,他們賴以生存的秩序,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對手本不跟他們玩現代戰爭。
對手直接掀了桌子。
趙方旭鬆開了分析員的衣領,身體晃了晃,向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恐懼。
“瘋了……全都瘋了……”他喃喃自語。
他知道,張角和黃巢的那個計劃,已經開始了。
“按着族譜……”
一場針對這個國家所有精英階層的,大清洗,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他們,甚至連敵人真正的目標在哪裏都不知道。
因爲,敵人,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