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語了一句,也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
很快,整個庭院,就只剩下了張之維一個人。
還有滿地的狼藉。
他看着那群人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消失在了龍虎山的範圍之內。
“噗——!”
張之維的身體,猛地一晃,一口鮮血,噴在了身前剛剛掃淨的地面上。
那鮮血,色澤暗沉,還帶着絲的黑氣。
“師爺!”
幾個一直躲在暗處,不敢出來的年輕道士,連忙沖了出來,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您……您受傷了?”
“無妨。”
張之維擺了擺手,用道袍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不是傷,是鬱結之氣罷了。”
他嘆了口氣,抬頭看着那棵巨大的銀杏樹,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蕭索。
“發泄出來,就好了。”
剛才那番雷霆之怒,看似是他大發神威,壓得十佬抬不起頭。
但實際上,又何嚐不是他將自己心中,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鬱氣,怒氣,一口氣宣泄了出來。
尤其是當年師弟慘死,自己卻被這群人聯手迫,無法下山報仇的怨恨。
這股氣,一直堵在他的心裏,已經快要成爲他的心魔了。
今,借着這個機會,一朝爆發,雖然傷了些元氣,但念頭,卻通達了不少。
“師爺,我們真的……就這麼封山,什麼都不管了嗎?”
一個年輕道士,憂心忡忡地問道,“山下……畢竟還有那麼多無辜的百姓……”
“管?”
張之維苦笑了一聲。
“怎麼管?”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布滿了老繭,卻依舊強勁有力的手。
“我能盡全性,能盡張角,能盡黃巢。”
“可是……我得盡,這世間的人心嗎?”
“只要這世間的貪婪和不公還在,今天沒了張角,明天就會有李角,王角。今天沒了黃巢,明天就會有白巢,黑巢。”
“,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縹緲。
“這場劫數,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就必須由他們自己,去嚐那個果。”
“不把他們打痛,不讓他們真正地流血,不讓他們從子上爛掉,再重新長出來,這個世界,就永遠不會好。”
“我們能做的,就是看着。”
“看着這個舊的世界,在烈火中,燃燒殆盡。”
“然後,等着那個新的世界,從灰燼裏,重新發芽。”
說完,他不再理會弟子們的疑惑。
他拿起掃帚,默默地,將地上那灘他自己吐出的,污穢的血跡,一點一點地,清掃淨。
在清掃的,是這個早已污穢不堪的人間。……
龍虎山下。
十幾輛越野車,再次組成了車隊,氣氛卻比來時,更加壓抑和暴戾。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車裏,陸瑾還在怒不可遏地咆哮着。
“這張之維,真以爲自己天下無敵,我們就不敢動他了嗎!等我們解決了山下的事情,我第一個就帶人,平了他這龍虎山!”
“行了,陸兄。”
王藹的聲音,冷得冰塊。
“現在說這些氣話,有什麼用?”
“當務之急,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辦?”
陸瑾冷笑道,“還能怎麼辦!他張之維不肯出山,我們就自己!”
“我就不信,我們十佬,再加上我們背後家族的所有力量,還比不上他一個老道士!”
“傳我的命令下去!”
陸瑾對着身邊的通訊器吼道,“讓陸家所有能動的人,都給我動起來!我要讓那些亂民知道,動我陸家的人,是什麼下場!”
“王老,呂老,各位!”
陸瑾看向其他人。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是一繩上的螞蚱了!我建議,我們十家,立刻組成‘平亂聯盟’!有什麼壓箱底的寶貝,有什麼閉死關的老祖,都別藏着掖着了!”
“我們必須用雷霆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場亂給壓下去!”
“否則,等那些泥腿子真的成了氣候,我們就全完了!”
他的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沒錯!就這麼!”
“我呂家,第一個響應!”
“我陳家,也出三位長老!”
被張之維羞辱的怒火,和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轉化成了他們空前的“團結”。
王藹看着群情激奮的衆人,眯着的眼睛裏,閃過不易察acs的精光。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趙董事長嗎?”
王藹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溫和與從容。
“是我,王老。”
電話那頭,傳來趙方旭疲憊不堪的聲音。
“趙董,不用擔心。”
王藹笑了笑,“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我們十佬,已經決定,親自出手了。”
當十佬的車隊,帶着滿腔的怒火和屈辱,離開龍虎山地界的時候。
一場席卷整個異人界的風暴,才真正開始醞釀。
如果說,之前張角和黃巢的降臨,帶來的還只是凡人世界的亂和恐慌。
那麼現在,隨着十佬的決裂和親自下場,異人界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也終於被徹底攪動了。……
華南,陸家祖宅。
一座占地數千畝,堪比古代王府的巨大莊園深處。
三座古樸的石室大門,在沉寂了數十年之後,伴隨着“轟隆隆”的巨響,緩緩打開。
三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從石室中沖天而起!
陸瑾恭恭敬敬地跪在石室門前,對着裏面三個須發皆白,宛如屍般盤坐着的身影,磕了三個響頭。
“陸家第五代子孫,陸瑾,恭請三位太爺出關!”
“爲我陸家,再戰一場!”
……
中原,王家腹地。
王藹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基地裏,看着面前一排排如同科幻電影般的休眠倉。
每一個休眠倉裏,都躺着一個雙目緊閉,身上滿各種管子的王家子弟。
他們的身體,經過了各種非人的改造,肌肉虯結,青筋暴露,散發着野獸般的氣息。
“喚醒他們。”
王藹對着身邊的研究人員,下達了冷酷的命令。
“把‘窮奇’藥劑,給他們全部注射進去。”
“王老……這……”
研究人員的臉色有些發白,“‘窮奇’藥劑的副作用……他們的神智,會徹底被吞噬,變成只知道戮的怪物……”
“我就是要他們變成怪物。”
王藹的眼神,沒有波瀾,“只有怪物,才能對付怪物。”
“去執行命令。”
……
西南,呂家村。
呂慈拄着他的龍頭拐杖,站在村子的祠堂裏。
祠堂的牌位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呂家歷代先祖的名字。
他的面前,跪着上百名呂家的年輕子弟,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充滿了狂熱和崇拜。
“你們,都是我呂家的好兒郎。”
呂慈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蠱惑性。
“現在,家族有難,國家有難。”
“我需要你們,去繼承先祖的‘明魂術’,去擁有守護家族的力量。”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但是,這個過程,會很痛苦。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會瘋,可能會死。”
“你們,怕嗎?”
“不怕!”
上百人齊聲呐喊,聲震屋瓦!
“爲了家族!”
呂慈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舉起拐杖,拐杖的龍頭,在祠堂昏暗的燈光下,閃爍着妖異的紅光。
“好。”
“那就,開始吧。”
……
天下會,風正豪的辦公室。
他看着面前屏幕上,由十佬聯合發布的,措辭強硬的“平亂宣言”,以及下面附帶的,針對所有參與亂者的“格令”,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女兒風莎燕,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爸,我們……也要參與嗎?”
“我們別無選擇。”
風正豪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十佬已經瘋了。”
“他們這是要用最血腥,最殘酷的手段,來清洗所有反對他們的人。”
“他們不止要那些被煽動的暴民,他們還要借着這個機會,把所有對他們有威脅的,不聽話的中小門派,異人散修,全都一網打盡。”
“這是一場異人界的‘大清洗’。”
風莎燕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我們……”
“我們天下會,樹大招風。”
風正豪苦笑道,“如果我們不站隊,就會成爲他們第一個下手的目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的城市。
“傳我的命令。天下會所有成員,配合公司和軍方,維持各地秩序。但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自保。”
“盡量不要和那些‘黃巾兵’發生正面沖突,更不要去主動招惹十佬的人。”
“這場風暴,太大。我們能做的,就是蜷縮起來,當一棵牆頭草。”
“等風停了,再看哪邊是贏家。”
……
一時間,整個華夏大地,風起雲涌。
無數隱藏在深山老林,閉關鎖國的古老門派,被十佬以“大義”之名,強行征召。
無數傳承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派出了他們最精銳的子弟,組成了冷酷的“執法隊”,在全國各地,展開了血腥的鎮壓。
他們的手段,比軍方更加直接,比哪都通更加殘忍。
凡是頭上綁着黃巾,口中念着“黃天”的人,格勿論!
凡是敢於沖擊世家產業,反抗世家統治的,滿門抄斬!
十佬們,正冷酷地注視着這一切。
他們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們只在乎,能不能通過這場“清洗”,重新奪回他們失去的權威,重新鞏固他們搖搖欲墜的統治。
他們要用鮮血和白骨,向天下人證明。
這個世界,一向都是權貴說了,才算!
他們就是賤民!
通往京城的高速公路上,一列由十餘輛轎車組成的車隊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速度疾馳。
車隊最中間的一輛加長紅旗轎車內,氣氛沉凝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車裏坐着的,是幾位跺一跺腳,整個異人界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老陸,這次的事,你怎麼看?”
開口的是天下會的會長,風正豪。
他今天沒穿那身標志性的唐裝,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但那股子梟雄氣度卻絲毫未減。
被稱爲老陸的,是十佬中脾氣最火爆的陸瑾。
他抱着胳膊,閉着眼睛,花白的胡子隨着車輛的顛簸微微顫動。
聽到風正豪的話,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看?用眼睛看。”
陸瑾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子壓抑不住的火氣,“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鎮魔司’,一個叫李不良的小崽子,就敢在京城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還弄出個什麼‘英靈張角’?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是把我們這些老家夥的臉放在地上踩!”
坐在他對面的,是術字門陳家家主,陳金魁。
他慢悠悠地端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熱氣,陰陽怪氣地說道:“陸老爺子此言差矣。人家可不是小打小鬧,是直接把哪都通在京城的分部給端了。這打的不是咱們的臉,是哪都通的臉,是公司的臉。”
這話一出,車內的氣氛更加微妙。
誰都知道,哪都通是官方的組織,代表着異人界的秩序。
鎮魔司此舉,無異於公然向官方宣戰。
一直沒說話的牧由,這位來自南疆的神秘蠱師,用他那獨特的沙啞嗓音開口了:“問題是,他們怎麼做到的?哪都通京城分部的力量不弱,還有現代化的武器裝備。據傳回來的零星消息,那邊動靜大得嚇人,連軍隊都出動了,結果……沒討到什麼好。”
“哼,裝神弄鬼罷了。”
“別聽張之維誆騙,他就是在胡扯!”
十佬如此寬慰着自己。
陸瑾終於睜開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閃,“什麼英靈張角,八成是什麼厲害的幻術,或者是某種能影響人大腦的炁。老夫就不信了,一個死了快兩千年的古人,還能從墳裏爬出來不成?”
風正豪點了點頭,表示贊同:“陸老說的有道理。我更在意的,是那個李不良。這個人,以及他背後的鎮魔司,就憑空出現的一樣。我們幾家的情報網都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記錄,這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