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初識王大有

八月的廠門口,熱浪把空氣都烤得扭曲。

李磐石跟着裝卸班的老趙在門口卸貨——一卡車的不鏽鋼管,做病床架用的。鋼管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抬起來燙手。他穿着廠裏發的深藍色工裝,後背已經溼透,汗漬暈開一大片深色。

“一、二、三——起!”老趙喊着號子。

兩人合力抬起一三米長的鋼管,肩膀扛着,搖搖晃晃往倉庫走。鋼管很沉,壓得鎖骨生疼。李磐石咬着牙,腳下踩着被曬軟了的水泥地,一步一個溼腳印。

這已經是他進廠的第二個月。每天跟着車間工人活:擰螺絲、裝推車、卸貨、打掃衛生。手上的繭厚了一層,工裝磨破了袖口,鞋底沾滿了洗不掉的油污。

王主任還是那副醉醺醺的樣子,但不再針對他。或許是因爲他活確實賣力,也或許是因爲陳老師打過招呼。現在他除了擰螺絲,偶爾也能跟着技術員去看看設備維修,幫着遞個扳手,遞張圖紙。

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在體力活。

“歇會兒。”老趙放下鋼管,抹了把臉上的汗,“這鬼天氣。”

兩人走到樹蔭下。廠門口那棵老槐樹,葉子被灰塵蒙得灰撲撲的,投下的陰影也稀稀拉拉。李磐石靠着樹坐下,從工裝口袋裏掏出水壺——一個舊的水壺,漆都掉光了。他仰頭喝水,水已經溫了,帶着鐵鏽味。

就在這時,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不是廠裏那種突突響的舊摩托,是種更清脆、更有力的聲音。李磐石轉過頭,看見一輛紅色的摩托車正朝廠門口駛來。車很新,漆面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騎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花襯衫,戴墨鏡,頭發抹了發油,梳得一絲不苟。

摩托車在廠門口刹住,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男人摘下墨鏡,掛在襯衫領口。他環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樹蔭下的李磐石和老趙身上。

“師傅,問個事兒。”他開口,聲音洪亮,帶着明顯的南方口音,“廠辦王主任在不在?”

老趙看了他一眼:“哪個王主任?”

“王大富,管供銷的那個。”

“哦,王主任啊。”老趙站起來,“應該在辦公樓,二樓最東頭。”

“謝了。”男人從摩托車上下來,動作很瀟灑。他從車後座拿出一個黑色公文包,牛皮質地,油光發亮。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支遞過來:“來,師傅,抽支煙。”

是萬寶路,外煙。李磐石見過,學校門口小賣部賣七塊錢一包,頂他三天飯錢。

老趙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謝了。”

男人又遞給李磐石一支。李磐石搖搖頭:“不會。”

“大學生?”男人打量着他,笑了,“一看就是,身上還有書生氣。”

李磐石沒說話。

“等會兒啊。”男人說着,從公文包裏拿出兩瓶汽水,玻璃瓶的,橘子味的,“天熱,解解渴。”

他利落地用開瓶器撬開瓶蓋,遞過來。汽水冒着涼氣,瓶身上凝結着水珠。

老趙接過,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舒服地嘆了口氣:“爽!”

李磐石猶豫了一下,也接過來。瓶身冰涼,握在手裏很舒服。他喝了一口,甜,帶着氣泡的感。確實解渴。

“兄弟貴姓?”男人自己也開了瓶汽水,靠在摩托車上喝。

“李,李磐石。”

“磐石,好名字。”男人又看了看他,“剛分來的大學生?”

“嗯。”

“哪個學校?”

“工大。”

“喲,重點大學啊。”男人眼睛亮了,“學機械的?”

“嗯。”

“那正好。”男人掏出名片,遞過來,“我叫王大有,做醫療設備的。以後說不定有機會。”

名片很精致,白底金字:康泰醫療器械有限公司 銷售經理 王大有。下面有電話和傳呼號。

李磐石接過名片。康泰……他想起趙金彪的康華。名字很像,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王經理來我們廠……是談業務?”他問。

“對,找王主任提批貨。”王大有喝光汽水,把瓶子往牆角一扔,玻璃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廠裏不是生產輸液架嗎?我包銷。”

“包銷?”

“就是你們廠生產的輸液架,我全要了。”王大有說得輕描淡寫,“然後賣到醫院去。”

李磐石想起車間裏那些堆積如山的輸液架。最近生產了不少,但銷路不好,都堆在倉庫裏。王主任爲此沒少發愁。

“能賣出去嗎?”他問。

“當然能。”王大有笑了,笑容裏有點得意,“醫院這東西,年年都得買。用壞了要換,病房增加了要添,更新換代也要買。市場大着呢。”

老趙喝完汽水,回去繼續卸貨了。樹蔭下只剩李磐石和王大有。

“小李,你現在一個月工資多少?”王大有忽然問。

李磐石頓了頓:“六十八塊五。”

“見習期吧?”王大有搖搖頭,“太少了。我告訴你,我上個月,光提成就拿了這個數。”

他伸出三手指。

“三百?”李磐石問。

“三千。”王大有壓低聲音,但語氣裏的炫耀藏不住,“而且是淨賺。”

三千。李磐石心裏快速算了算。他在廠裏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下三千。

“怎麼……這麼多?”

“這行賺錢啊。”王大有點了支煙,深吸一口,“醫療器械,利潤高。一個輸液架,你們廠出廠價十五塊,我賣到醫院,能賣二十五。中間十塊錢差價,去掉運費、打點,還能剩五六塊。”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白菜蘿卜的價格。

“打點?”李磐石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王大有湊近了些,煙味撲面而來,“給醫院那邊的好處。采購科主任要打點,管倉庫的要打點,有時候科室主任也要打點。不然人家憑什麼買你的貨?”

李磐石想起那些舊報紙上的文章,想起“回扣”“臨床費”這些詞。現在,這些詞從一個活生生的人嘴裏說出來,帶着溫度和氣味。

“這……允許嗎?”

“允許不允許的,看怎麼說。”王大有彈了彈煙灰,“現在不是講‘搞活經濟’嗎?我們這叫‘促進銷售’。醫院拿到好設備,我們賺到錢,雙贏。”

他說得很流暢,顯然這套說辭用過很多次了。

“不過這些事兒,你剛進廠,不懂正常。”王大有拍拍他肩膀,“以後在廠裏待久了,就明白了。這年頭,死工資發不了財,得動腦子。”

遠處傳來喊聲:“王經理!王主任讓你上去!”

“來了!”王大有應了一聲,把煙頭踩滅,“小李,好好。不過也別太死心眼,有機會,哥帶你見識見識。”

他拎起公文包,朝辦公樓走去。花襯衫在陽光下很扎眼,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磐石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那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經化了,流到手上,黏糊糊的。

他低頭看那張名片。康泰醫療器械有限公司。銷售經理。王大有。

還有那串電話和傳呼號。

三千塊。一個月。賣輸液架。

這些數字和詞匯在他腦子裏盤旋,像一群被驚起的鳥。

“磐石!發什麼呆呢?來幫忙!”老趙在那邊喊。

李磐石把名片塞進工裝口袋,走過去。鋼管還是很沉,肩膀還是很疼,太陽還是毒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下午,他跟着技術員老劉去檢修一台沖床。機器老了,總是卡頓。老劉讓他遞工具,他心不在焉,遞錯了好幾次。

“想啥呢?”老劉問,臉上油污和汗水混在一起。

“沒……沒什麼。”

“是不是熱迷糊了?”老劉用扳手敲了敲機器外殼,“專心點。這玩意兒要是不小心,手指頭就沒了。”

李磐石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王大有的聲音總是在耳邊回響:三千塊……打點……雙贏……

下班前,他在廠門口又看見了那輛紅色摩托車。王大有從辦公樓出來,滿面春風,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王主任送他出來,兩人握手,說笑了幾句。

王大有騎上摩托車,朝李磐石這邊揮了揮手,然後一擰油門,絕塵而去。

晚飯時,李磐石在食堂遇到陳老師。

兩人打了飯,坐在角落裏。食堂人聲嘈雜,工人們大聲說話,飯盒叮當作響。

“今天見到王大有了?”陳老師忽然問。

李磐石一愣:“您怎麼知道?”

“王主任跟我提了一句。”陳老師夾了鹹菜,“說有個大學生在門口跟王大有聊了半天。”

“就……聊了幾句。”

“聊什麼了?”

李磐石猶豫了一下:“聊……他怎麼賣貨,賺多少錢。”

陳老師抬起頭,看着他:“他說他賺多少?”

“三千。一個月。”

陳老師笑了,笑容有點復雜:“他倒是不避諱。”

“陳老師,”李磐石放下筷子,“他說的那些……打點、回扣……現在都這樣嗎?”

陳老師沒馬上回答。他慢慢地嚼着饅頭,咽下去,喝了口水。

“磐石,”他說,“我先問你,你覺得王大有這人怎麼樣?”

李磐石想了想:“挺……精明的。會來事兒。”

“對。”陳老師點點頭,“他是這個時代的一種人。腦子活,膽子大,敢鑽空子,敢闖敢。沒有他這樣的人,很多貨可能真賣不出去。廠裏那些積壓的輸液架,他一來,就清空了一半庫存。”

“可是……”

“可是你覺得,他那些手段不淨?”陳老師接過話頭。

李磐石點頭。

“是不淨。”陳老師說得直白,“但現在是這麼個階段: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舊的規則破了,新的規則還沒完全建立。中間就有灰色地帶。王大有這樣的人,就是在灰色地帶裏討生活。”

他看着李磐石:“你覺得,這樣對嗎?”

李磐石沉默。

“我換個問法。”陳老師說,“如果醫院確實需要輸液架,但采購科的人就是不買你的,非要買貴的、或者質量差的,因爲那家有回扣。這時候,你給不給回扣?”

“我……”

“如果你不給,貨賣不出去,廠子效益更差,工人發不出工資。”陳老師繼續說,“如果你給,貨賣出去了,廠子活了,工人有飯吃。但你知道,這是不對的。”

他頓了頓:“這就是現實。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是灰的。”

食堂裏,工人們在排隊加飯。有個年輕工人抱怨菜裏肉太少,掌勺的大師傅罵了一句:“有得吃就不錯了!再嚷嚷,下個月工資都發不出來!”

聲音很大,很多人都聽見了,但沒人接話。

“廠子現在就是這個情況。”陳老師壓低聲音,“王主任爲什麼對王大有那麼客氣?因爲他是爺。他一來,廠裏就能回籠資金,能發工資,能維持下去。”

李磐石看着碗裏的白菜豆腐,忽然覺得沒胃口。

“那我……該怎麼做?”他問。

“先做好手頭的事。”陳老師說,“把技術學好,把廠裏情況摸清。至於那些灰色地帶的東西,你可以看,可以聽,但不要急着下結論,更不要急着參與。”

他站起來:“記住,你有的是時間。路還長,不急。”

陳老師走了。李磐石一個人坐在那裏,看着食堂裏來來往往的人。工人們穿着油污的工裝,臉上帶着疲憊,但還在說笑,打鬧,爲一點小事爭吵。

他們是靠這些工資養家的。如果廠子倒了,他們怎麼辦?

如果王大有這樣的人,能讓他們有飯吃,那王大有是對是錯?

李磐石不知道。

他吃完飯,洗了飯盒,走出食堂。天已經黑了,廠區裏的路燈亮着,光線昏暗。車間裏還有人在加班,電焊的火花從窗戶裏濺出來,一閃一閃的。

他回到宿舍。同屋的兩個工人還沒回來,可能在打牌。他脫了工裝,打了盆水擦身子。水很涼,擦在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然後他坐在床上,從枕頭下摸出那塊鵝卵石。

石頭被他摸得光滑,在手心裏沉甸甸的。

他又從工裝口袋裏掏出王大有的名片,就着燈光看。名片很精致,紙張厚實,印刷清晰。比趙金彪那張還要高級。

他把兩張名片放在一起。康華,康泰。名字很像,不知道是不是一家的。

三千塊一個月。

他想起父親種地,一年到頭,汗流浹背,收入不到三百。

想起自己在圖書館校對資料,一天三塊,已經覺得很不錯了。

想起王大有騎摩托車的樣子,花襯衫,墨鏡,公文包鼓鼓囊囊。

也想起劉秀蘭凍紅的耳朵,和她說的“要做就做好東西”。

還想起陳老師說的:“路還長,不急。”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可能是王大有,也可能是別人。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裏。

李磐石把名片收好,石頭放回枕下。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今天聽到的、看到的,像一堆雜亂的信息,在腦子裏翻騰。他試圖理清,但越理越亂。

最後,他放棄了。

只是握緊了拳頭。

拳頭裏空空如也,只有空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王大有的聲音,那瓶橘子汽水的甜味,三千塊這個數字,還有“打點”“回扣”這些詞——它們像種子,被種進了心裏。

會開出什麼花,結出什麼果,他不知道。

只知道,從今天起,他眼中的世界,多了一層顏色。

灰色的。

猜你喜歡

季望舒酷騰最新章節

強烈推薦一本好看的星光璀璨小說——《喜夜2:妹妹請加入我們》!本書以季望舒酷騰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一土口口十二月”的文筆流暢,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更新135910字,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一土口口十二月
時間:2026-01-03

喜夜2:妹妹請加入我們全文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星光璀璨小說,喜夜2:妹妹請加入我們,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一土口口十二月”傾情打造。本書以季望舒酷騰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35910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一土口口十二月
時間:2026-01-03

林朝朝陸予深

救命!你說我拿的是暗殺老公的劇本?是一本備受好評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玉兒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林朝朝陸予深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玉兒
時間:2026-01-03

林朝朝陸予深大結局

《救命!你說我拿的是暗殺老公的劇本?》是一本引人入勝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玉兒”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林朝朝陸予深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111933字,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玉兒
時間:2026-01-03

上神今天也在改劇本大結局

男女主角是江啾啾玄燼的連載玄幻言情小說《上神今天也在改劇本》是由作者“不止一點呆”創作編寫,喜歡看玄幻言情小說的書友們速來,目前這本書已更新154584字。
作者:不止一點呆
時間:2026-01-03

上神今天也在改劇本全文

小說《上神今天也在改劇本》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不止一點呆”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江啾啾玄燼,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不止一點呆
時間:2026-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