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89年春
校園裏的梧桐樹剛冒出新芽,嫩綠的顏色在灰撲撲的教學樓間顯得格外扎眼。但李磐石注意到,這些天沒人有心思留意春天。
三月初,氣氛就有些不一樣了。
圖書館門口的宣傳欄上,貼出了新的告示。不是往的學術講座通知或者電影預告,而是幾份字跡工整的手抄文章,用圖釘仔細地釘在軟木板上。文章的標題都很長,討論的是“物價闖關”“官倒現象”“知識分子待遇”。圍觀的學生很多,沉默地看着,偶爾低聲議論幾句,很快又散開。
李磐石也站在人群中看過一次。那些詞匯他有些熟悉——在舊報紙堆裏見過“價格雙軌制”,在火車上聽衛生廳部提過“批文”。但眼前的文章寫得更加直白,更加鋒利,像手術刀一樣剖開現象,露出裏面復雜的肌理。
他沒說話,只是看。看完了,轉身走進圖書館。
圖書館裏很安靜,但那種安靜和往常不同。往常的安靜是專注的,能聽見翻書聲、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的咳嗽聲。現在的安靜裏,有種緊繃的東西,像是大家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麼。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書,是上周從經濟類書架最裏面翻出來的——《洛克菲勒傳》。書很舊了,1970年代的譯本,紙張發黃,封面是深藍色的,印着一個戴禮帽的外國老人的側面像。
翻開第一頁,譯者前言裏寫着:“了解資本主義的發家史,有助於我們認識其本質。”
李磐石讀得很慢。
書裏寫的是另一個世界:十九世紀的美國,石油、鐵路、鋼鐵、金融。洛克菲勒從簿記員做起,通過殘酷的競爭、精密的算計、無情的兼並,建立起龐大的標準石油帝國。書裏用批判的語氣描述這一切,但李磐石讀着讀着,卻在字裏行間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看到的是一個人如何在一個劇烈變動的時代裏,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是如何對數字極度敏感,對成本錙銖必較。是如何建立起一套系統、一種標準、一個龐大的網絡。
他看到了一句話,用鉛筆畫了線:“在混亂中建立秩序,這是企業家的天職。”
混亂。秩序。
李磐石放下書,望向窗外。
校園廣播響了。先是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是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播送學校通知:“……請各系組織好教學秩序……同學們要把精力集中在學習上……”
廣播響了幾分鍾,停了。圖書館裏有人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繼續讀書。
讀到洛克菲勒晚年時,已經控制全美百分之九十的石油提煉能力。書中描述他如何建立起一個“看不見的帝國”——通過控股公司、信托協議、復雜的股權結構,讓外人本無法摸清這個龐然大物的全貌。
李磐石停下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看不見的規則,往往比看得見的更有力量。”
他想起醫療器械廠。想起廠裏那些錯綜復雜的人事關系,想起陳老師當年因爲“不會來事兒”而被排擠,想起廠辦王主任那個連技術術語都翻譯不對的兒子卻能拿到一天十塊的報酬。
規則。看得見的規則是技術標準、采購流程、財務制度。看不見的規則呢?
他合上書,沒有馬上離開。圖書館的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四月初,變化更明顯了。
海報多了起來。有些貼在食堂門口,有些貼在宿舍樓下。內容不再局限於校園話題,開始出現更宏大的詞匯:“民主”“法治”“自由”。字寫得很大,墨跡淋漓。
周衛國也變得有些不同。他不再天天張羅着跳舞、看電影,開始參加一些學生社團的活動,晚上回來得很晚,身上帶着煙味和亢奮的神情。
“磐石,晚上有座談會,去不去?”有天晚飯時,周衛國問他。
“什麼座談會?”
“討論時局的。有哲學系的老師來講。”周衛國壓低聲音,“聽說講得特別好,敢說真話。”
李磐石搖搖頭:“我晚上要幫陳老師整理資料。”
“你怎麼天天就知道整理資料。”周衛國有些不滿,“現在是什麼時候?大家都在思考國家未來,你還在看那些圖紙?”
李磐石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
飯後,他還是去了圖書館。經過教學樓時,看見一間大教室裏燈火通明,坐滿了人。一個中年老師站在講台上,手勢很激動。窗玻璃隔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能看見下面學生的表情——專注的,興奮的,眼睛裏閃着光。
他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圖書館裏人比往常少。他走到經濟類書架區,想找找有沒有關於醫療產業的分析。在書架最底層,發現了一本《本醫療器械產業發展研究》,1985年出版的,薄薄的一冊,借閱卡上只有兩個名字。
他借了出來。
書裏講的是本戰後如何通過技術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建立起自己的醫療器械產業。有一段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本企業采取‘蠶食’策略:先從低端產品做起,保證質量,建立信譽;然後逐步向中高端進軍。他們不追求短期暴利,而是着眼於長期的市場占有……”
建立信譽。長期占有。
李磐石想起劉秀蘭的話:“要做,就做好東西。”
也想起縣醫院那個需要B超機卻買不起的院長。
他把這段話抄了下來。
四月中旬,氣氛更加微妙。
校園裏的集會多了起來。有時是在場,有時是在廣場。學生們聚在一起,聽演講,討論,有時還會合唱。歌聲在暮春的晚風裏飄蕩,帶着年輕特有的激情和憂鬱。
李磐石依然很少參與。他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上課,去醫療器械廠,在圖書館看書,整理資料。但走在校園裏,他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躁動,像雷雨前的低氣壓,讓人心頭沉甸甸的。
有天下午,他在廠裏遇到陳老師。
陳老師看起來有些疲憊,眼鏡後面有血絲。他們一起校對一份新到的德文技術標準。
“最近學校……挺熱鬧的。”陳老師忽然說。
“嗯。”
“你怎麼看?”陳老師問,眼睛沒離開圖紙。
李磐石想了想:“我……不太懂。就是覺得,大家好像都很着急。”
“着急什麼?”
“着急改變什麼吧。”
陳老師放下手裏的放大鏡,抬起頭看着他:“李磐石,你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記得。技術要過硬,做人要淨。”
“還有一句。”陳老師說,“在什麼樣的時代,就做什麼樣的事。但做事之前,得先想清楚,自己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李磐石認真地聽着。
“現在很多人,”陳老師的聲音很平靜,“看到了問題,想改變,這沒錯。但改變不是喊口號,不是一蹴而就。真正的改變,需要扎實的東西。”
“扎實的東西?”
“技術是扎實的。”陳老師指了指桌上的圖紙,“一台B超機,從設計到生產,需要幾十個專業配合,幾百道工序,幾千個零件。每一個環節都要精確,都要可靠。這不是靠激情能完成的。”
他頓了頓:“醫療行業更是如此。一台設備,關系到人命。你馬虎一點,可能就會耽誤診斷,延誤治療。所以在這個行業裏,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李磐石想了想:“嚴謹。”
“對。”陳老師點點頭,“還有耐心。一個技術突破,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一次市場開拓,可能需要反復失敗、調整、再嚐試。這些都需要耐心。”
窗外,廠區的廣播在播放新聞。聲音模糊,但能聽到“……穩定……大局……”之類的詞匯。
陳老師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李磐石。
“時代在震動。”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不管時代怎麼變,有些東西是不變的。病人需要好醫生,醫院需要好設備,國家需要實實在在做事情的人。”
他轉過身:“李磐石,你是個能沉下心來的人。這很難得。別被外面的熱鬧帶跑了。找到你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走扎實。”
那天晚上,李磐石回到宿舍時,周衛國還沒回來。王志文在調試他的收音機,短波頻段裏傳出嘈雜的聲音,夾雜着外語廣播的只言片語。張建軍躺在床上看一本《醫用手冊》,看得很專注。
李磐石洗漱完,爬上床。從枕頭下摸出那塊鵝卵石。
石頭被摸得光滑,在手心裏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他想起陳老師的話:“找到你自己的路。”
也想起《洛克菲勒傳》裏的那句話:“在混亂中建立秩序。”
還想起劉秀蘭凍紅的耳朵,和她說的“要做就做好東西”。
這些畫面和話語在他腦子裏旋轉,像碎片,又像拼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外面的世界很大,變化很快,聲音很雜。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事其實很小,很具體。
是把眼前的圖紙校對準確。
是把市場分析做得更扎實。
是存夠下個月的生活費。
是在圖書館找到那本需要的參考書。
是在這個劇烈變化的時代裏,先把自己的小船造好——造得結實,造得能經風浪。
至於要駛向哪裏,他還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船必須能浮起來,能前進。而這就需要每一塊木板都嚴絲合縫,每一顆釘子都釘到位。
窗外傳來歌聲。是遠處場上的集會,學生們在唱《我的祖國》。歌聲在夜色裏飄蕩,悠遠而深情。
李磐石閉上眼睛。
手裏握着石頭。
心裏想着明天要校對的那些參數,要計算的成本數據,要整理的病歷樣本。
這些很微小,很具體。
但對他而言,這就是秩序。
就是他能在時代的震動中,抓住的、不會漂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