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分鍾的藝術
1996年3月15，上午九點整。
李磐石站在人民醫院行政樓六層的走廊裏，看着院長辦公室那扇深褐色的實木門。門緊閉着，旁邊的牆上掛着一個黃銅標牌：院長辦公室。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他穿着昨天特意買的白襯衫——花了二十五塊錢，在百貨大樓買的，是店裏最便宜的一款，但料子挺括，領子很硬。褲子是舊的，但熨燙過，褲線筆直。頭發洗過，還沒完全，梳得很整齊。公文包擦過了，黑色的皮革在光線下泛着細微的光澤。
手裏沒有拿產品資料，只帶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保安認得他了，點了點頭：“進去吧，院長在等。”
李磐石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聲音隔着門傳來，低沉，帶着明顯的軍人口氣。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四十平米。靠牆是一排書櫃，裏面塞滿了書和文件。窗邊擺着一張寬大的辦公桌，紅木的，桌面上除了一台電話、一個筆筒、幾份文件，幾乎空無一物。椅子是皮的，靠背上搭着一件軍綠色的外套。
趙建國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沒抬頭，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李磐石走過去，輕輕坐下。椅子很硬，他挺直腰背。
牆上的鍾在走，秒針一跳一跳，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時間是九點零一分。
趙建國繼續看文件，大約過了一分鍾，才抬起頭。他的眼睛很銳利，像鷹，上下打量了李磐石一遍。目光在溼漉漉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瞬——李磐石早上洗頭後沒完全吹，發梢還有點溼。
“李磐石。”趙建國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康泰公司，銷售代表。等了我三天，淋了一場雨，就爲了十分鍾？”
“是。”李磐石說。
“勇氣可嘉。”趙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說吧，什麼事。”
李磐石沒有立刻開口。他先環視了一下辦公室——不是賊眉鼠眼的那種看，而是像學生走進圖書館那樣，帶着觀察和學習的意味。書櫃裏的書大多是醫學和管理類，《外科學》《醫院管理學》《醫療設備維護手冊》……還有幾本軍事題材的書，《孫子兵法》《論持久戰》。
辦公桌的左上角，放着一個相框。照片裏是趙建國年輕時穿軍裝的樣子，肩章顯示是少校。旁邊站着一個女人，應該是他妻子，還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
相框旁邊，放着一份病歷單。
李磐石的視線在那裏停頓了半秒。病歷單是折疊的，露出的一角能看見“鄭城市人民醫院”的抬頭，還有手寫的字跡。最上面一行寫着：姓名：王秀英 年齡：82 科室：心內科。
王秀英。應該是趙建國的母親。
病歷單下面壓着幾張化驗單，邊緣有些卷曲。
“趙院長，”李磐石收回視線，看着趙建國的眼睛，“我今天來，不是向您推銷產品。”
趙建國挑了挑眉：“哦？那你是來什麼的？”
“我想了解一下，人民醫院未來三到五年的發展規劃。”李磐石說得不疾不徐，“比如重點發展的科室是什麼，設備更新的計劃是什麼，信息化建設有什麼考慮。我們公司能提供什麼樣的支持，而不僅僅是賣幾台設備。”
這番話是他昨晚準備好的。王大有說過，見領導不能一上來就談生意，要先談發展，談規劃，談願景。要把自己放在“夥伴”的位置，而不是“推銷員”。
趙建國沒說話，只是看着他。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鍾的滴答聲。
“你多大了？”趙建國忽然問。
“二十五。”
“學什麼專業的？”
“機械制造。”
“在康泰了多久？”
“四年。”
“四年。”趙建國重復了一遍，“應該見過不少院長、主任了吧？”
“見過一些。”
“那你說說看，”趙建國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醫院最需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李磐石腦子飛快地轉着。他想起這些年跑過的醫院，想起那些院長抱怨的話，想起設備科科長的牢，想起醫生們的無奈。
“最需要的，”他斟酌着用詞，“是既懂醫療又懂管理的人才。是能把有限的資金，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的智慧。是既保證醫療質量，又控制運營成本的平衡。”
趙建國點了點頭，表情緩和了些。
“你說得對。”他說，“人民醫院現在有床位八百張，職工一千二百人，去年門診量六十八萬人次，住院病人三萬二。設備總價值四千多萬，但其中百分之三十是五年以上的老設備，該淘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李磐石。
“今年市裏給我們批了兩百萬的設備更新資金。”趙建國說，“聽起來不少，但分到各科室，就是杯水車薪。一台進口CT要一百五十萬，一台核磁共振要三百萬。兩百萬能什麼？換幾台監護儀，更新幾台B超，再買些手術器械，就沒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所以你們這些做銷售的總來，我理解。”趙建國轉過身，“醫院確實需要設備，也確實沒錢。但你們給出的方案，永遠是‘買買買’。有沒有人想過，除了買，還有沒有別的路？”
李磐石心裏一動。他想起了什麼，但沒馬上說。
“趙院長，”他開口，“您剛才說的，我記下了。”他翻開筆記本，迅速寫了幾行字，“關於資金緊張的問題，我們公司其實有一些創新的模式。比如設備租賃、分期付款、以舊換新……這些可能比一次性采購更適合醫院現在的財務狀況。”
趙建國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這些模式，別的公司也提過。”他說，“但實施起來問題很多。租賃的維護誰負責？分期付款的利息怎麼算？以舊換新，舊設備怎麼估價？”
“這些問題確實存在。”李磐石承認，“但如果醫院有具體的需求，我們可以設計專門的方案。每個醫院的情況不同，不能一刀切。”
牆上的鍾指向九點零八分。還有兩分鍾。
趙建國看了一眼鍾，又看了一眼李磐石。
“你比我想的要實在。”他說，“至少沒一上來就吹噓產品多好，價格多優惠。”
“因爲我知道，”李磐石說，“對人民醫院這樣的醫院來說，質量和可靠性比價格更重要。一台設備如果老是出故障，耽誤的是病人的治療，損害的是醫院的聲譽。”
這句話說到了趙建國心裏。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他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這樣，你留個聯系方式。下個月我們要開設備采購論證會，到時候讓設備科通知你，來做個方案介紹。”
“謝謝趙院長。”李磐石從公文包裏掏出名片，雙手遞過去。
這次，趙建國接了。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還有，”趙建國補充道，“以後來醫院，不用在走廊蹲三天。有事直接找設備科預約。”
“明白了。”
九點十分整。
李磐石站起來：“不打擾您工作了。”
趙建國點點頭，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李磐石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
“趙院長，”他說，“剛才我看見您桌上的病歷單。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公司和北京幾家大醫院有，可以幫忙聯系那邊的專家會診。如果需要的話……”
趙建國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着他。
“不用。”他說，“謝謝。”
“好的。”李磐石微微鞠躬，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陽光更亮了。
保安看着他出來，笑着點了點頭。
李磐石沒立刻離開。他走到休息區，在椅子上坐下，打開筆記本。
手有些抖。
不是緊張，是興奮。
十分鍾。他得到了十分鍾，而且用得很好。沒有談具體的產品，沒有談價格，沒有談回扣。談的是規劃，是需求，是模式。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份病歷單。
王秀英，82歲，心內科。
這是伏筆。他知道。
但他剛才的提議被拒絕了。趙建國說“不用，謝謝”，語氣很脆，眼神裏有警惕。
不能急。李磐石在本子上寫：耐心。真誠。等機會。
合上本子，他站起來，走向電梯。
下到一樓時，他看見導診台那個護士。護士也看見了他，眼神有些驚訝——他居然真的見到了院長。
李磐石朝她點了點頭，走出行政樓。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階上，看着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病人，家屬，醫生，護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困境，自己的期盼。
而他，剛剛敲開了一扇門。
雖然只是一條縫。
但光已經透進來了。
他拿出公文包裏的那塊鵝卵石，握在手心。石頭冰涼，但很快被體溫捂熱。
然後，他朝醫院大門走去。
腳步很穩。
心裏有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