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中心的第一周,是在混亂中度過的。
五個孩子,五種完全不同的鏡像模式,五種亟待疏導的心理狀態。
肯尼亞來的卡瑪,十一歲,覺醒能力是“肌肉記憶鏡像”——他看到任何肢體動作一次,就能完美復現,代價是他的身體時常會無意識抽搐,重復那些他見過的動作。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就像身體裏住着無數個別人的幽靈。
加拿大的艾莉,九歲,覺醒的是“語言鏡像”。她不只模仿口音,而是直接吸收語言背後的思維模式。說英語時她邏輯嚴謹,說法語時她浪漫感性,說中文時……她開始用晚晚的思維方式思考。這導致她經常在幾種人格間切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澳大利亞的雙胞胎兄弟,盧克和萊恩,十二歲,覺醒的是“共生鏡像”。他們只能鏡像彼此,但精度高得可怕。當一個人受傷,另一個也會感到疼痛;當一個人學會新知識,另一個自動掌握。問題在於,他們正在逐漸喪失獨立意識,越來越像同一個人的兩個分身。
再加上印度的拉傑和俄羅斯的安娜,五個孩子構成了一個微縮的、失控的鏡像能力者世界。
“今天的目標是:區分‘我’和‘鏡像’。”白雨薇在白板上寫下課程主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練習方案。”
對卡瑪,是肌肉控制訓練——他必須盯着一個動作視頻,但努力克制自己不跟着做。
對艾莉,是語言邊界練習——她只能說自己的母語英語,禁止切換其他語言。
對雙胞胎,是獨立空間隔離——他們必須分開學習不同的內容,重新建立個人記憶。
而拉傑和安娜,問題更復雜。拉傑的鏡像能力已經與他的宗教背景糾纏在一起,他認爲這是“神賜的天賦”,拒絕控制;安娜則在長期的監禁式“治療”後,形成了強烈的防御機制,她鏡像所有靠近她的人,作爲一種自我保護。
晚晚的任務是輔助教學,但她很快發現,自己在幫助別人的同時,也在被影響。
幫助卡瑪克制肌肉沖動時,她自己的手指會不自覺地抽搐;聽艾莉在不同語言間掙扎時,她的大腦會自動開始翻譯;最麻煩的是雙胞胎——他們的共生鏡像模式太特殊,晚晚在嚐試理解他們時,差點被拖進他們的共享意識場。
“停。”林默在觀察室裏按下了通訊按鈕,“晚晚,出來一下。”
走廊上,林默遞給女兒一瓶水:“你太投入了。”
“可是他們需要幫助……”
“幫助別人的前提是保護好自己。”林默蹲下身,“白雨薇的監測數據顯示,過去三天,你的大腦活躍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你在無意識地鏡像他們的鏡像問題。”
晚晚低下頭:“我只是……想讓他們不那麼痛苦。”
“我明白。”林默摸摸她的頭,“但你是指導者,不是吸塵器。你不能把所有問題都吸到自己身上。”
他指向窗外的場:“看到那個秋千了嗎?你的工作是教他們怎麼自己蕩起來,而不是你推着他們每個人蕩。”
晚晚想了想,點頭:“那我該怎麼做?”
“設立邊界。物理上和心理上。”林默說,“從今天起,你每天輔助教學不超過三小時,而且必須戴這個——”
他拿出一個特制的手環,和晚晚原本的那個類似,但多了個微型顯示屏,顯示着神經負荷數據。
“當這個數值超過百分之七十,你就必須停止,無論進行到什麼程度。”
“如果我不聽呢?”
“那我就會把你從裏撤出來。”林默認真地說,“這不是懲罰,是保護。”
晚晚戴上手環。
回到教室時,安娜正在失控。
她盯着一位新來的清潔工阿姨,開始無意識地模仿對方的拖地動作——不是簡單的模仿,是帶着阿姨二十年清潔工生涯形成的肌肉習慣、呼吸節奏、甚至那種腰酸背痛的感覺。
“安娜,看着我。”晚晚走到她面前,用手擋住她的視線,“深呼吸。”
安娜的眼睛裏滿是恐慌:“停不下來……她好累……我也好累……”
晚晚握住安娜的手,啓動了自己的“錨定場”——這是她最近練習的技能,用源核寶石的能量創造一個穩定的意識空間。
“現在,跟着我的呼吸。呼——吸——呼——吸——”
安娜的呼吸逐漸與晚晚同步,鏡像被打破。她癱坐在地上,哭了:“我討厭這樣……爲什麼我要變成這樣……”
“因爲你還沒學會開關。”晚晚坐在她身邊,“來,我教你一個方法,是我爸爸教我的。”
她拿出一枚硬幣:“當你感覺要開始鏡像時,盯着這個硬幣,數上面的紋路。數到一百,鏡像沖動就會減弱。”
“爲什麼?”
“因爲你的大腦無法同時處理兩件事——數數和鏡像。”晚晚微笑,“這是暫時的,但有用。等你慢慢學會控制,就不需要硬幣了。”
安娜接過硬幣,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
當天晚上,指導中心召開了第一次家長線上會議。
五個家庭的父母出現在大屏幕上,除了安娜——她的父母在俄羅斯政府的要求下不能參與,只能由一位政府指派的監護人代表。
“我想先道歉。”卡瑪的父親,一位肯尼亞的長跑教練,用不流利的英語說,“過去一個月,我一直卡瑪控制自己,罵他沒毅力。現在我知道了,這不是毅力的問題,這是……病。”
“不是病。”白雨薇糾正,“是天賦,只是需要學習如何管理。”
“那需要多久?”艾莉的母親,一位加拿大的心理學家問,“我女兒現在連自己是男孩女孩都分不清了——她昨天鏡像了一個男同學,堅持要站着小便。”
白雨薇看向晚晚:“你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嗎?”
晚晚想了想,對着攝像頭說:“我想……需要很久。因爲這不是學騎自行車,學會了就會了。這更像是……學怎麼和自己相處。有時候會進步,有時候會退步。但沒關系,因爲每個人都在學。”
她舉起自己的手環:“我也還在學。昨天我鏡像了拉傑畫曼陀羅,畫了三個小時停不下來,把作業都忘了。爸爸說這是正常的,只要下次少畫半小時,就是進步。”
屏幕上的家長們安靜了。
林默接過話:“我們能保證的不是治愈,而是陪伴。這些孩子需要知道,不管他們的能力帶來什麼麻煩,家就在這裏,不會嫌棄他們,不會拋棄他們。”
會議結束後,林默收到一條加密信息。
來自陳隊:「海上平台有動靜。他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