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外老槐樹的陰影濃得化不開,仿佛連月光都刻意繞道而行。楚星河盤坐破床之上,心神沉入玉簡,按照《真龍撼天訣》第一重中較爲溫和的蘊養法門,緩緩搬運、凝練着丹田內那縷新生的“龍力”。仙骨本源之氣與陰寒毒力仍在經脈中拉鋸,每一次靈力流轉都帶着尖銳的刺痛,但他咬牙堅持,額角汗珠滾落。
就在他運行完一個小周天,心神稍懈之際——
“楚師弟,好生用功啊。”
一道略顯輕佻,卻又帶着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院中響起。
楚星河悚然一驚,猛地睜眼,體內氣息差點岔亂。他抬頭望去,只見那勉強修好的院門不知何時已被無聲推開,一道身影倚在門框上,擋住了門外微弱的星光。
此人已換下夜行衣,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繡着淡紫色流雲紋的青色錦袍,腰間懸玉,長發以玉簪束起。正是白裏可能遠遠見過的面孔——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間那股毫不掩飾的倨傲與陰鷙,破壞了整體的觀感。他嘴角噙着一絲玩味的笑容,目光落在楚星河手中還未來得及收起的暗青玉簡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王延之,王師兄?”楚星河緩緩起身,心中冰冷。他雖然未與這位三長老之子正式照面,但旁人口中的描述與眼前之人特征吻合。果然是他!黑衣人!
“哦?你認得我?”王延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了然,“看來,陸雲軒那死鬼,還真在這破院子裏留了點閒言碎語。”他邁步走進屋內,姿態從容,仿佛踏入自家後院,對屋內破敗景象視若無睹。
“王師兄深夜造訪,不知有何指教?”楚星河將玉簡握緊,背於身後,體內那縷沉凝的“龍力”悄然調動,匯聚於雙腿與未受傷的左臂。
“指教?”王延之嗤笑一聲,在屋內唯一那張歪斜的凳子上隨意坐下,翹起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楚星河,“指教談不上。只是聽聞新來的雜役師弟,運氣不錯,竟在打掃這廢棄院落時,撿到了點……不該屬於你的東西。”他目光如鉤,再次盯向楚星河背在身後的手。
“師弟不知師兄所指何物。”楚星河面無表情。
“呵,裝傻?”王延之笑容冷了下來,“那枚玉簡,陸雲軒從‘古龍淵’拼死帶出來的《真龍撼天訣》殘篇,不是你撿到了,難道是自己飛到你手裏的?”
古龍淵?那是比墜龍淵更凶險的禁地?楚星河心中一凜,陸雲軒的功法果然來歷不凡。
“既是陸師兄遺物,理應交由宗門處置。”楚星河試探道。
“宗門?”王延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陸雲軒觸犯門規,私練禁術,早已被逐出宗門,生死不論。他的東西,便是無主之物。”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這功法,你一個剛引氣入體的雜役,把握不住。交給我,對你只有好處。”
“好處?”
“當然。”王延之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第一,我可保你平安。這後山……不太平,陸雲軒怎麼沒的,你應該不想步他後塵吧?”威脅之意,裸。
“第二,你獻上功法,便算有功。我可向我父親進言,破格提拔你爲外門弟子,甚至……將來運作你入內門,也非不可能。總好過你在這破院子裏,當個朝不保夕的雜役,慢慢熬資歷,還隨時可能‘意外’身亡。”
威與利誘,雙管齊下。
楚星河沉默。王延之的話,半真半假。陸雲軒是否被逐出宗門,他無從查證。但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以王延之的身份,要讓他一個雜役“意外消失”,恐怕並非難事。而所謂的好處,更是畫餅充飢,一旦交出玉簡,自己失去價值,下場未必比陸雲軒好多少。
“王師兄說得是。”楚星河緩緩開口,語氣似乎鬆動,“只是……這玉簡晚輩得到不久,其中文字古奧,尚未參詳明白。若師兄急於索要,可否寬限幾?容晚輩將其內容謄抄一份留存,也算一場機緣的念想。”
他在拖延。爭取時間,恢復傷勢,提升修爲,或者……尋找其他破局之法。
王延之眼神一冷:“念想?楚師弟,機緣太大,就不是機緣,是催命符了。我勸你,莫要自誤。”他站起身,一股屬於煉氣後期的靈壓緩緩彌漫開來,雖未全力施爲,卻已讓屋內空氣凝滯,楚星河呼吸一窒。
“玉簡給我,現在。否則……”王延之向前一步,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有淡淡的紫黑色氣流縈繞,與那夜爪功同源,卻更加凝實危險,“你這剛剛疏通沒幾天的經脈,恐怕就得再斷一次了。到時候,別說修仙,能不能站起來都是問題。”
裸的武力迫!
楚星河背在身後的手,指甲幾乎要掐入玉簡之中。體內那縷“龍力”在壓力下微微沸騰,與仙骨之氣交融,帶來一陣陣灼熱與刺痛。交,是死路;不交,立刻就要面臨重傷甚至廢掉的風險。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延之師兄?可是在此?”院外遠處,傳來另一道年輕男子的呼喊聲,伴隨着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王延之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陰霾,抬起的右手緩緩放下,靈壓也收斂大半。他深深看了楚星河一眼,低聲道:“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想清楚,是拿着玉簡等死,還是交出來,換個前程。”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已出了屋門,下一刻,院中便響起他恢復如常的、帶着笑意的聲音:“是李師弟啊,我路過此地,見這新來的雜役師弟似有修煉疑難,指點一二罷了……”
聲音漸遠。
楚星河緊繃的身體一鬆,踉蹌一步,靠在牆上,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內衫。
明天……只有一天時間。
他看向手中冰涼的玉簡,又感受着體內那縷不肯屈服的、帶着灼熱感的“龍力”。
絕境,似乎又一次將他到了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