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包子?
衆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只當是童言無忌。
唯有皇後,心頭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她患有頭風之症多年,每逢秋風起,便頭痛欲裂,如針扎蟻噬,痛不欲生。
今爲了主持這菊花宴,不失皇家顏面,她強撐着病體,服了太醫院特制的猛藥,才勉強維持儀態。
但這會兒藥效漸退,那股鑽心的疼正一絲絲往天靈蓋上爬,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她的腦髓。
這乃宮中秘辛,除了貼身伺候的幾人,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這孩子……怎麼知道?
在糯糯的視野裏,那個漂亮的紅衣服姨姨頭上,趴着一只灰撲撲、長着好多腳的“大蜘蛛”。
那蜘蛛正死死咬着姨姨的頭,散發着一股陳舊的黴味,像是放壞了的饅頭。
是壞點心!
雖然看起來不太新鮮,顏色也不好看,但大哥說了,要幫好人打壞人。
這個姨姨長得這麼好看,還會對自己笑,應該是好人吧?
糯糯咽了咽口水,往前湊了湊,小聲商量道:“姨姨,那個灰包子不好看,糯糯幫你拿掉,好不好?”
那語氣,就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小朋友。
皇後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竟真的點了點頭:“好,你來。”
蕭清月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
那是鳳體!
若是糯糯不知輕重傷了皇後,那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她剛要起身阻攔,卻見糯糯已經踮起腳尖。
小家夥伸出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對着皇後的額頭虛空一抓。
嘴裏還配音似的“啊嗚”一口,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那只盤踞在皇後眉心多年、令無數太醫束手無策的“灰蜘蛛”,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扯了下來。
它拼命掙扎,卻抵不過那股吸力,化作一道灰氣,沒入糯糯的小嘴裏。
嗝。
糯糯打了個小小的嗝,砸吧砸吧嘴,小眉頭微微皺起。
有點像放久了的芝麻糊,帶着一股陳年的苦味,不太好吃。
下次不吃這種灰色的了。
下一秒。
皇後原本緊皺的眉頭,驟然舒展。
那股折磨了她數年的沉重與刺痛,竟然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靈台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
連帶着眼前的景色,都變得格外清晰明亮。
“這……”
皇後震驚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真的不痛了?
她再看向糯糯時,眼中的威嚴已化作了掩飾不住的驚喜與慈愛,甚至帶了幾分感激。
這孩子,莫不是天上的福星轉世?
“好孩子。”
皇後一把拉住糯糯的小手,將她拉到身前,細細打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糯糯!”
小團子挺起小脯,一臉驕傲,“是平西王府的鎮宅神獸!”
“噗嗤。”
皇後被逗笑了,原本凝重的氣氛瞬間冰消雪融,如春風拂過水面。
“好一個鎮宅神獸。賞!把本宮那盤西域進貢的葡萄拿來,給糯糯嚐嚐。”
局勢,瞬間逆轉。
原本等着看好戲的衆人,此刻一個個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這平西王府的小丫頭,竟然幾句話就哄得皇後娘娘龍顏大悅?
安若曦站在人群後,看着那個被皇後摟在懷裏喂葡萄的小野種,嫉妒得面容扭曲。
手中的絲帕被她死死絞緊,幾乎要被撕爛。
憑什麼!
這野種憑什麼能得皇後青睞!
她費盡心機,又是送禮又是討好,也不過換來皇後淡淡的一句誇獎。
這野種不過是說了幾句瘋話,就能吃上西域進貢的葡萄?
“安姐姐。”
身旁的跟班低聲提醒,語氣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時辰到了,那琴……”
安若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毒火。
沒關系。
得寵又如何?
只要蕭清月當衆出醜,彈奏出淫詞豔曲,或是毀了御賜之物,觸怒鳳顏,這平西王府照樣得完蛋!
到時候,這小野種就是欺君之罪,看誰還能護得住她!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換上一副端莊得體的笑容,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步搖輕晃,環佩叮當,好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
“啓稟皇後娘娘。”
安若曦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婉轉,“今菊花盛宴,光有美酒佳肴未免單調。”
她目光流轉,似笑非笑地看向蕭清月。
“聽聞清月妹妹身體大安,昔‘京城第一才女’的琴音乃是一絕,曾引得百鳥朝鳳。”
“臣女不才,願拋磚引玉,請清月妹妹撫琴一曲,爲娘娘助興,也讓姐妹們開開眼界。”
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皇後心情正好,正愁無以爲樂,聞言微微頷首:“準。”
蕭清月神色淡然,起身行禮:“臣女遵旨。”
她知道安若曦沒安好心,但皇命難違,只能見招拆招。
安若曦眼底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拍了拍手:“來人,將我特意爲清月妹妹準備的‘綠綺’抬上來。”
兩名太監抬着一架古琴走了上來。
琴身古樸,色澤溫潤,確是名琴。
但在場懂行的人,眉頭都微微一皺。
這琴,看着有些不對勁。
琴弦緊繃得過分,且隱隱透着一股詭異的暗啞光澤,不似尋常絲弦。
這是安若曦花重金,請江湖術士用“屍油”浸泡過的琴弦,又在琴腹中動了手腳,埋了陰煞之物。
只要一彈,發出的聲音便會如鬼哭狼嚎,淒厲刺耳,且琴弦極易崩斷,傷人傷己!
這就是個必死的局!
蕭清月走到琴前,指尖剛觸碰到琴弦,心頭便是一跳。
一股陰冷的氣息順着指尖鑽入骨髓,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作爲琴道高手,她瞬間就察覺到了異樣。
這琴,有問題。
若是強行彈奏,必會出醜,甚至可能傷了鳳駕。
可若是現在拒彈,便是抗旨不尊,藐視皇後。
進退兩難!
安若曦看着蕭清月僵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眼底滿是惡毒的期待。
彈啊。
你怎麼不彈了?
是不是怕了?
就在蕭清月騎虎難下,額角滲出冷汗之時。
正坐在皇後腳邊,吃得腮幫子鼓鼓的糯糯,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手裏還捏着一顆紫瑩瑩的葡萄,目光卻死死盯着那架古琴。
在她的眼裏,那本不是什麼名琴。
那是一塊正在往外冒着滾滾黑煙的“超級大壞點心”!
那黑煙比剛才安若曦身上的還要濃,還要臭,像燒焦的臭雞蛋,又像是腐爛的死魚。
黑煙張牙舞爪,化作一個個猙獰的鬼臉,正想要撲向三姐。
壞東西!
敢欺負三姐!
糯糯把手裏的葡萄一扔,從台階上跳了下來。
“糯糯?”
皇後一愣,手中的帕子還沒來得及給小團子擦嘴。
只見小團子像個憤怒的小炮彈,噠噠噠沖到琴台前。
她一把推開正準備坐下的蕭清月,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小母雞,護在古琴前面。
“不許彈!”
糯糯大喊一聲,小臉嚴肅得像個小包公,凶凶的。